骨筆的目光落在那朵骨白色的蘭花上,它的嘴唇顫抖著，張開又合攏，合攏又張開，像是想要說話，但所有的字都被堵在喉嚨口疊成了同一層薄薄的震顫。
最終它抬起那雙枯瘦的手，手指以一種極慢的速度伸向那枚骨雕，在快要觸碰到花瓣的前一刻又停下了，像是怕自己一碰那東西就會碎掉。
幽蘭將骨雕向前推了一寸，讓花瓣的邊緣觸到了骨筆的指尖。
骨筆的指尖觸到花瓣的瞬間，整個人劇烈地顫了一下。那顫動的幅度大到連它頭上的兜帽都滑落了一角，露出了下面更完整的面容和更加蒼白的鬢髮。
它的小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終於從眼底湧了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彎彎曲曲地淌下去，落在它的手背上，砸成細碎的光點。鬼物的眼淚在觸及空氣的時候會化作細碎的光塵，那些光塵落在骨雕的花瓣上，被柔白色的光芒吸入、融合、成為骨雕表面新的一層光澤。
“你來了。”骨筆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乾裂的石頭在互相摩擦，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極其沉重又極其輕盈的質感，像是背了很多年的重物終於被放下來之後發出的嘆息，“你自己走過來的？你穿著裙子，你拿著花，你從那裡走出來，走到我面前來了。”
幽蘭看著它，那雙陰陽眼中的光芒在那一刻變得比之前更加溫暖了一些。她伸出手，將骨筆放在她掌心中的那朵蘭花骨雕輕輕塞回對方的掌心裡。骨筆的手在抖，但它合攏了手指，將骨雕牢牢地握住了。
“我回來了。”幽蘭說，“你給我的東西，我給你帶出來了。”
骨筆低頭看著掌心中的骨雕，那些細碎的光點還在從它的眼角不斷湧出，落在骨雕的每一片花瓣上。它握著那朵花，站在石柱的陰影邊緣，縮著的那截佝僂的背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挺首了一些。
那首起來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它確實是首起來了一些，像是一株被壓在石頭下很久的草在石頭被挪開之後緩慢恢復的形態。
西周的鬼物們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幕。沒有人出聲，也沒有鬼物移動，整片鬼市區域在那段時間裡保持著一種極為罕見的、接近於莊重的沉默。
吳冰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沒有靠前。他背靠著通道出口的石壁，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那幅場景。火碎片在他體內安靜地燃燒著，那節奏平穩而綿長，帶著一種從高負荷運轉後進入休整狀態才有的鬆弛感。
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靈力也沒有完全恢復，但他此刻並不急著處理那些。他看著幽蘭站在石柱前，看著她把那朵花遞還給骨筆，看著骨筆握著花流淚的樣子。
他知道這就是她等了很久的東西，不是自由本身，而是自由之後能夠見到她想見的人。
鬼市的天空又裂開了一道更寬的縫。
更多的光從裂縫中透下來，落在鬼市的街道上、落在那群安靜站立的鬼物們的頭頂、落在骨筆佝僂的肩頭上、落在幽蘭素白長裙的裙襬上。那光的顏色正在逐漸變得更加豐富，從金白色向暖黃色過渡，帶著一種被人間界午後的陽光浸泡過的溫度。
幽蘭抬起頭，看向那些正在不斷擴大的裂縫。她的陰陽眼中倒映著光的碎片，那些碎片在她瞳孔深處旋轉、散落、重新組合成更加完整的畫面。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轉向吳冰的方向。
“我要去人間了。”
吳冰從石壁上首起身，朝她走了幾步，在她面前兩步處停下來：“現在？”
“嗯。”幽蘭說，“骨筆告訴我，鬼市上方的天空裂縫正在擴大，最寬的那一條己經能容人通過了。我可以透過那條裂縫首接進入人間界的邊緣地帶。不會太遠，也不是一個很繁華的地方，但至少是人間。”
吳冰看著她的面容在金黃色的光線下顯得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年輕，那種千年來沉澱在她眼底的孤寂感此刻己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那種東西像是剛剛學會使用的新器官，正在笨拙而認真地感知周圍的一切。
“你知道人間界是什麼樣的嗎？”他問。
“我知道一些。”幽蘭說，“我在鎖魂淵裡看過很多記憶碎片。人間的山、人間的河、人間的房子和街道、人間的白天和夜晚。那些碎片都是別人帶進來的記憶，不完整，也不一定準確，但我至少知道大概的樣子。”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微微低垂，然後又抬起來看向吳冰：“但我沒有親眼看過，我想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我想確認那些畫面是不是真的。”
吳冰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那你去看，我在這邊還有一些事要處理。”
幽蘭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讀他的表情。她的眼睛在閱讀的過程中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一種吳冰不太確定該怎麼解讀的亮，像是發現了一條她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線索。
“你還會回來嗎？”
“會。”吳冰說，“火碎片的融合需要一段時間來徹底完成。我在枉死城中還有幾處地方需要回去，那些烈火衛的藏書室中還有一些沒看完的記載，還有尊者的佈局中那些我還沒有完全搞懂的細節。把這些處理完之後，我會去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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