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將那些黑石板遞給吳冰。
石板入手微涼，表面有一種細膩的磨砂質感，上面的字跡是用某種尖利工具刻出來的，每一道筆畫都極其用力，像是書寫者在極度專注的狀態下反覆確認後才落下的印記。
吳冰將幾片石板翻看了一遍，其中一片記錄著從他所在的村莊出發沿著山勢向西北方向行走的路線描述，沿途有河流、樹林、砂岩和岩層等特徵。另一片記錄著一個方位角度的讀數，旁邊用細小的字標註著“此處共振最強，下方空曠，疑為出口正上方”。
第三片用更加簡單的語言寫著“找不到入口，只能測到氣息從下方某處洩出，無法下探。”
他收起那些石板，對老婦人鄭重地道了謝。老婦人依然坐在矮椅上，沒有回應他的謝意，只是用那雙淡灰色的眼睛注視了他片刻，然後緩緩開口：“如果你真的找到了那個出口，不要靠太近。”
“為什麼？”
“那些沉澱物在通道中堆積了不知道多少年，越靠近出口濃度越高。活人接觸到那種濃度的怨氣精華，就算有再強的至陽之火護體，也會被侵蝕到根基。”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你身上的火雖然純，但還不夠強，等它徹底融入你之後再說。”
吳冰將石板貼胸收好，然後將老婦人說的話記在心裡。他轉身與骨筆一起走出那扇矮門，重新站到了窄巷中。巷子上方那道狹窄的縫隙中依然透下微光，光線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進入了傍晚時分。
他站在巷口停留了片刻，將那些新獲得的資訊與現有的線索在腦海中並行排列了一遍。他現在擁有終端系統的完整結構圖、七個節點的狀態記錄、接收端的物理位置、以及接收端通道通往人間界出口的大致方向和地形特徵。
那處斷崖是在人間界的某個山脈中，怨氣精華的出口在斷崖中段懸空的位置，而那個出口的正上方能測到共振訊號最強的地方。
下一步他要穿過那道天空裂縫去人間界，找到那處斷崖和它的位置座標。然後在返程時利用建立起的對映關係推算出其他休眠終端的位置。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向鬼市走回去。身後那扇矮門己經在輕輕的合攏聲中重新關閉了，門內的淺綠色燈光在門縫中閃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
吳冰在天裂下方站了很久。
那道裂縫自從幽蘭穿過之後就維持著穩定的寬度和位置，邊緣不再擴張也不再收縮，像是一扇被固定住了的窗。金黃色的光從窗後持續湧入，光照的強度在鬼市的晝夜輪替中有過幾次起伏，但始終沒有熄滅過。
他用感知力探過那道裂縫的結構，發現它的邊緣包裹著一層極薄的柔白色光膜，那是幽蘭穿過時留下的陰陽之力殘餘，像是一層封口，確保只有陽間的光能透進來，而鬼道的氣息不會反向滲透出去。
他站在裂縫正下方，抬頭看著那扇窗。光落在他臉上和肩頭，帶著一種溫熱的觸感，比火碎片的熱量更柔和、更分散，像是被人間的空氣稀釋過。
骨筆站在他身後幾步處，那雙小眼睛裡映著金黃色的光斑，目光在吳冰和天裂之間來回移動。它沒有問他是要走了還是隻是看一看，但它握著骨雕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像是某種預感正在它的意識邊緣成形。
吳冰轉身看了它一眼：“我還會回來。”
骨筆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極輕的聲音：“我知道,你身上還有沒做完的事。”
“等我回來再找你。”吳冰說。
骨筆點了點頭，退後了一步，重新退到了那根石柱的陰影邊緣。它的姿態比之前舒展了很多，但此刻它站在陰影中的身形看起來並不孤獨，因為它握著的那朵骨雕正在持續散發著極淡極淡的柔光，像一盞很小的、不會被風吹滅的燈。
吳冰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那道裂縫正下方的位置。金黃色的光束從他頭頂傾瀉而下，將他整個人包裹在暖融融的光層中。他能感覺到光束中混雜著極微量的陽間氣息，泥土、草木、遠處水面蒸發的潮氣，那些氣味被稀釋了很多層，但他依然能分辨出它們與鬼道中任何氣味的本質不同。
他抬起腳，踩上了光束的底層。
那種感覺與幽蘭穿過時類似，腳下有一種柔軟的支撐力，像是踩在密度極高的水面上，承託著他身體的重量但不會讓他下墜。他穩步向上走，每一步都在光束中激起一圈細碎的光點，那些光點向下飄散，被鬼市灰白色的霧氣緩慢吸收。
他的身體在上升過程中逐漸變輕，那種感覺像是被一層一層地剝去了束縛在身上的沉重東西。他越升越高，裂縫邊緣的柔白色光膜在他穿過時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像是正在識別他的氣息，確認他是否被允許透過。然後那層光膜在他身體完全穿過之後重新合攏，在他身後留下了一層持續流動的光簾。
吳冰真正進入了人間界，只不過換了另外一種途徑。
腳下是堅硬的地面，覆蓋著一層乾枯的野草和細碎的石礫。頭頂是真實的天，一片大片的灰藍色雲層鋪展開來，雲縫中有幾縷淺金色的陽光斜斜地射落。
空氣中瀰漫著風、乾燥的泥土、遠處枯木的氣味，每一種氣味都濃烈到幾乎讓他有些不適應，像是閉目了很久的人突然被強光晃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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