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的眼睛又眨了一下，那眨動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許多，像是在進行一段時間的思考。然後門向內開大了幾寸，露出一張被暗色頭巾包裹著的面容。
面容上皺紋極深，但五官依然清晰可辨，是一張老婦人的臉，顴骨高聳，下頜窄小，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她穿著暗灰色的粗布衣袍，身形瘦小但站得很首，像是經歷過很多年的風霜但脊樑始終沒有彎下過。
她的目光越過骨筆的肩頭落在吳冰身上，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像是正在用那雙淡灰色的眼睛仔細地閱讀著他身上每一層氣息的紋理。
很快她開口了。
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依然很輕，但字與字之間的間隔縮短了，語速逐漸接近正常的速度：“你身上的火不是你的，是你從別的地方拿來的，正在和你自己融為一體。這個過程還不算徹底，但我能感覺到那股東西很純。你……和那些穿紅衣服的人是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吳冰說，“我只是找到了他們的遺蹟，借用了其中的一部分力量。”
老婦人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個表情似信非信，但也沒有繼續追問。她退後一步，讓開了門縫：“進來吧，站在門口說話容易被不該聽到的東西聽到。”
骨筆側身先擠了進去，吳冰跟在後面彎下腰跨過那道低矮的門檻。門內的空間比外觀看起來要大一些，是一間進深很長的石室，靠牆堆滿了各種雜物。牆角有一盞幽暗的小燈，燈光的顏色是淺綠色的，像是某種冷光礦物在持續釋放著能量。
老婦人走到靠牆的一把矮椅上坐下來，動作緩慢但順暢。她將雙手放在膝上，看著吳冰也在對面的石板地面上蹲下身，然後開口：“你想問什麼？”
“那塊寫著門圖案的石板。”吳冰開門見山，“你見過嗎？”
老婦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偏移，雖然轉瞬即逝。她沉默了一拍，然後說：“見過。”
“在哪裡？”
“在人間界的時候，從一個採藥人手裡買來的。那採藥人說他在一處山崖下撿到了那東西，不知道是什麼，看著質地好就收著了。我買下來後研究了很久，後來我死了，那東西被我帶到了枉死城。”
“它現在在哪裡？”
老婦人抬手指了指石室最內側的一角，那裡堆著一些形狀不規則的東西，被一塊暗色的布單蓋著。她起身走過去，掀開布單，露出了下面一塊大約兩尺見方的灰色石板。石板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塵土和劃痕，但那種暗金色的光澤依然在淺綠色燈光中隱約可見。
吳冰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拂去表面的塵土。圖案完整地出現在他面前，與他在谷地金屬平面上看到的如出一轍。七個節點圍成環形，細線匯聚向中心，中心處是一扇微微敞開的門。
門縫的角度與金屬平面上的完全一致，像是用同一套模板翻製出來的。
“我研究它研究了很多年。”老婦人站在他身後，聲音恢復了那種如霧氣般的輕細，“我知道你們管那七個點叫終端，管那個中心叫接收端，但……你們不知道接收端下面有什麼。”
吳冰轉頭看向她：“你知道？”
老婦人的目光落在那扇微微敞開的門上，淡灰色的眼睛中有什麼東西在閃動，像是燭火被風吹了一下：“那扇門後面連線著一條路，一條從鬼道深處通往人間界某處的路。不是陽間的路，也不是陰間的路，是第三條。”
吳冰的呼吸微微一頓：“第三條路？”
“你穿過城牆裂縫的時候應該注意到城牆上那些亡魂了吧。”老婦人說，“那些亡魂是含冤而死的人被拘進來的，它們的怨氣是枉死城得以存在的基礎之一。但那些怨氣在城中迴圈久了之後會產生一種沉澱物，那東西比怨氣更重、更濃，會沉到底層去。那扇門後面的通道就是用來排出那些沉澱物的，不是排到虛空裡去，而是排到人間界的某個位置上。”
骨筆在門口站著，聽到這裡時它的腳步驟然向前邁了一步，聲音中多了一層緊促：“那些沉澱物排到人間界之後會變成什麼？”
老婦人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吳冰，那雙淡灰色的眼睛在幽暗的燈光中顯得極其深遠，像是在用沉默回答那個問題本身己經足夠說明很多事情。
吳冰的腦海中飛速運轉。
那些沉澱物，那種在枉死城中堆積了數千年的怨氣精華，被那扇門後面的通道輸送到人間界的某個位置。
如果界門輸送的陰陽外溢精華是用來改造凡人的，那這扇門後面輸送的怨氣沉澱物是用來做什麼的？它不可能是用來改造人的，那種濃度的怨氣精華足以瞬間侵蝕任何活人的神魂，讓它接觸到的生命體在短時間內徹底崩解。
除非它有特定的接收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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