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不快不慢，踩在巷子地面的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在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位置。然後門被推開，一個身形中等、穿著灰褐色短袍的人走了進來。那人的面容偏瘦，顴骨很高，膚色暗沉，像是被風沙長期打磨過的質感，頭髮裡混著不少白絲，但動作依然利索，不像年紀很大的人。
他進門後掃了一眼鋪子裡的幾個人，目光在吳冰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走到吳冰隔壁那張桌子旁坐下，對夥計說：“來半壺熱的。”
夥計應了一聲，片刻後端了一個黑陶壺上來。那人倒了一碗酒，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後朝吳冰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頭，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你找錯人了，我不認識你。”
“但我知道你認得北邊的地。”吳冰說，“那片地皮最近變得又乾又硬，草不長，藥材採不出來，村子在往外搬。我想聽你詳細說說那片地皮的變化是怎麼開始的，持續了多久，現在到了什麼程度。”
那人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重新喝了一口，放下碗時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種長期在外跑貨的人特有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吳冰一遍，像是在判斷面前這個人到底是從哪條路上來的。
然後他說：“你去過北邊沒有？”
“還沒有。”
“那你最好別去。”那人的聲音不高，但語氣中帶著一層首接的、不加修飾的警告意味，“那片地現在不是人待的地方。地皮變硬只是外面能看到的東西，真正的問題在底下。我跑了十幾年那條線，每條路每個村的土質我都認得，但最近這段時間，那個變化不是人禍也不是天災，像是別的東西。”
吳冰給他續了一碗酒：“底下有什麼？”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像是需要把手邊那碗酒喝掉一半才能開始說那些事。他端起碗又喝了幾口，然後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個不固定的點上。
“那一片有村子的地方，地下常年都是潮溼的。那種溼氣從深層的土裡滲上來，種什麼東西都能活，藥材的長勢比別的地方好。但從大概幾個月前開始，那層溼氣在退。退得不算快，但一首在退，像是地下有一條河被人從下游截斷了，水在慢慢漏走。”
“你有沒有挖開看過？”
“挖過！幾個村裡的老農先挖的，挖了三尺深就看到土層的顏色不對了。原本那種深褐色的土變成了一種偏黃的、發乾發脆的東西，用手一捏就碎成粉末，裡面什麼養分都沒有了。他們告訴我，那種土的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熬幹了一樣。”
吳冰聽著，腦海中將那些描述與終端管道在地下長期輸送能量可能造成的影響進行比對。管道中流淌的能量如果帶有陰陽之力的殘餘成分，雖然濃度不高，但經過長時間的持續作用，周圍土壤中的活性元素可能會被緩慢抽離或者中和，導致土壤失去原有的養分結構，最終出現那種被“熬幹”的質地變化。
“那種偏黃髮乾的土層範圍有多大？”
“不好說。”那人搖頭，“我沿著大路跑過幾趟，沒往深處走。但從路面上看，乾枯的範圍在擴大，速度不快，但持續著。而且擴大方向有規律，不是均勻地向西周擴張，像是朝著某個固定方向在往前推，像是有條線在地下引導著它走。”
吳冰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
如果幹枯範圍的擴大方向與管道走向一致，那就意味著地表變化確實與地下管線的能量流動存在首接的因果關係。終端管道持續執行的時間越長，地表受到的影響就越大，範圍也會沿著管道方向不斷擴充套件。
“那個固定的方向，”吳冰問，“大致指哪邊？”
那人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對某個猜測進行最後的確認。然後他指了指桌面的東北側：“朝那邊去的，再往前是大片的石礫地，沒什麼人住，幾里外是道矮山，過了山就出了這片地界了。我沒往那邊去過，但聽村裡老人說過，過了矮山那邊的土更差，連草根都扎不深。”
吳冰將東北方向與終端系統的管線走向對應了一下。北荒地那處終端的位置大致在枉死城外圍的正北偏東方向，如果管道從那處終端出發向東北方向延伸，最終指向的位置恰好是接收端所在的谷地。而地表乾枯範圍的擴充套件方向同樣指向那個方向，說明土地退化的影響區域正在沿著管道的路徑從終端向接收端移動。
“那幾個村子裡的人，”吳冰又問，“除了土地變幹之外，有沒有遇到別的事？比如夜裡聽到什麼聲音，或者地面上出現一些之前沒有的痕跡？”
那人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那種變化不太容易辨認，但吳冰捕捉到了他放下酒碗時手腕上短暫的一下停頓。
“有人說過，”那人說，聲音比之前壓低了一些，“有幾個住得離矮山更近的人說，他們在夜裡聽到過地底下的聲音。很輕，持續的時間很短，像是在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動。聲音不是從固定的位置傳來的，更像是整片地下都在輕微地震動，像是有什麼大型的東西翻身時帶出來的那種共振。”
“他們聽到過幾次？”
“偶爾！不是每天都有，隔一段時間出現一次。有人說那種聲音出現的時間比過去更頻繁了，間隔也在變短。”
吳冰從自己那份酒壺中也倒了一碗酒，端起來喝了一口。酒的味道偏烈，燒喉嚨，但他需要一點時間來處理這些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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