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冰的杯沿在唇邊停了一下：“她說的東西是什麼？”
“她說那是老早以前就在那裡的東西。比她們的村子老，比她們族裡記得的所有事情都老。她說她小時候聽她奶奶講過那地底下有東西在睡覺，後來沒人記得了，現在那東西開始翻身了，地皮才會變硬變幹。”
“她為什麼說那東西不想讓她走？”
那人搖了搖頭，碗沿磕在桌面上的聲音有些沉：“她說她夜裡能聽到那種聲音在叫她，是一種振動，從腳底下傳上來的那種，讓她覺得那東西在說‘留下來’。”
吳冰沉默了很久，他端著的酒碗己經涼了，他也沒再喝。他看著碗中映著油燈光亮的酒液表面，那些關於終端系統、管道、接收端的資訊正在與這位老太太說的話進行一次平行的對照。
終端管道中流動的能量如果帶有某種特殊的頻率成分，在特定條件下會與人類的精神感知產生共振，被某些對能量波動高度敏感的人感應到，並在意識的邊緣層被轉化為類似於“聲音”或“召喚”的形式。
那個人也在感應。她不知道那種感應來自地下深處正在執行的管道系統，但她用自己能理解的語言給出了描述。
“那個老太太還在嗎？”
“還在。”那人說，“我走的時候她還在村口坐著，她說她會在那裡等著看完。”
吳冰將最後一口涼酒喝掉，把碗放回桌上：“明天早上我跟你走一趟北邊。”
那人抬眼看他，目光中帶著一層複雜的、像是想勸阻又不確定該不該開口的神色：“那片路現在不好走，而且那地方的氣息確實不太對。”
“我知道。”吳冰說，“我需要親眼看看那片矮山和凹地。你把路帶到我說的那個位置就行，不用跟我進去。”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像是心裡想勸但嘴上又說不出太強硬的拒絕，就收了。他站起身把酒錢放在桌上，又看了吳冰一眼，然後轉身推門走出了酒鋪。門外的夜色中傳來一陣遠去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被巷子深處的黑暗吞沒了。
吳冰在酒鋪裡多坐了一會兒，將那人說的每一段話都重新回放了一遍。北荒地的土地退化、乾枯範圍朝向矮山方向的擴充套件、地下深處的低頻震動頻率增加、老太太聽到的那種“留下來”的召喚——這些現象全部與終端系統和接收端的存在高度吻合。那個被管道系統持續輸送能量的接收端正在產生越來越多的次生影響，影響範圍沿著管道的路徑向終端方向反向蔓延，正在逐漸波及到地表的人類聚居區。
他站起身，將空碗放回櫃檯，然後推門走進夜色中。
夜風比白天涼了不少，吹在臉上帶著一種清洗過後的乾淨感。他沿著巷子往城東新住處的方向走，腳步在空曠的街道上發出有節奏的迴響。他一邊走一邊在心中調整接下來的計劃安排，準備明天一早隨那人出城往北方向走，先去親眼看一下那片退化的土地和那個老太太。在那之後再去那道矮山和凹地，確認地面上是否能觀察到接收端存在的其他痕跡。
他回到住處時同院的幾個手藝人己經回來了，正在堂屋中喝酒行令，聲音吵得整條巷子都聽得到。吳冰從他們旁邊經過時沒有人注意他，他推門進了自己的小屋，在黑暗中坐下來。隔壁的喧鬧聲隔著薄薄的牆壁傳進來，沉悶而遙遠，像是一層籠罩在夜晚之上的背景音。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也沒有躺下。他的手指放在膝蓋上，火碎片在經脈深處持續地燃燒著，帶著一種比之前更加平穩的節奏。他閉著眼，感知著周圍環境中的氣息流動——同院的喧鬧、遠處偶爾的犬吠、風吹過屋頂瓦片時帶起的細碎聲響——所有這些屬於人間界夜晚的正常聲音在他的感知中鋪展開來，讓他有一種正在逐漸重新習慣這片環境的感覺。
夜更深的時候，隔壁的喧鬧終於安靜了下去，整條巷子陷入了徹底的沉寂。吳冰在黑暗中睜開眼，窗外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極深的墨藍色，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極稀的星在雲層的邊緣閃爍著微弱的光。
他明天天亮就要動身往北走,那裡還有他需要親眼確認的東西。
吳冰在天色將亮未亮時出了門。
天色還是深青色的，街道上只有零星幾個早起的人影在走動，遠處的城牆輪廓在晨霧中呈現出模糊的暗影。他揹著那個空藥材袋，裡面放了乾糧和水囊，收拾得像一個要去城外收貨的行商。他穿過城東的巷道，沿著前一天晚上和送貨人約定的路線向南城門外走去，準備出城後再繞向北面的大路與那人碰頭。
他走到南門附近時，街面開始變寬，兩側的建築從低矮的民房過渡到更齊整的店鋪樣式。他在一處岔路口放慢了腳步，側身讓過一輛滿載貨筐的板車，正準備繼續往前走，餘光落在斜前方一處茶樓二層臨街的視窗上。
那扇窗是開著的，視窗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頭髮全白了，用一個素色的髮箍束在腦後，面容看不出具體的年紀，皮膚光潔，眉骨平滑，但眼睛很深，深到像是在那雙眼睛後面還藏著另一雙眼睛。
那人在看著吳冰。
吳冰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改變行走的速度。他與那扇視窗之間的對視非常短暫，短暫到像是一個路人在目光掃過街邊樓宇時不經意的一瞥。但那月白衣衫的老者在他經過之後依然站在原地，首到他拐過街角走入另一條路之前，那道目光都始終貼在他的後背上。
他走出幾百步之後，確認那扇視窗己經不在視線範圍內，才在一條巷口停頓了片刻，將那道目光的質地和它停留的時間重新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那不是一個普通的路人在高處隨意看街道的目光，那種注視帶著明確的聚焦，精確地落在他的位置和移動方向上，而且持續了比普通打量更長的時間。更重要的是，在那個瞬間吳冰感知到了一層極輕微的氣息波動，像是一根被撥動的弦發出了只持續了彈指間的聲音，然後就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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