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冰沒有急著回應，因為一開始他就知道對方是楊念坤。
“我急著出城收貨。”吳冰說，“回來再去拜見楊長老可否？”
灰衣年輕人沒有讓路，語氣依然恭敬但態度沒有鬆動：“主人說只要一小會兒，不會耽擱太久。他還說，您在路上遇到的那些事，他或許能幫您補上一些您還不確定的部分。”
吳冰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他遇到了哪些事，對方顯然知道得比他以為的要多，很可能還有一些要交代的。他沉默了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點頭：“帶路。”
灰衣年輕人領著吳冰穿過幾條巷子，繞回那家茶樓的側門。樓梯是窄的，踩上去吱吱作響，空氣裡瀰漫著陳茶和舊木料的氣味。二樓的空間比他想象的小，只有臨街的一面開窗，靠著窗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杯。
月白衣衫的老者正坐在桌旁，手邊放著一卷半開的書冊，他面前的茶還冒著熱氣，像是算準了吳冰回來的時間泡的。
吳冰在桌對面坐下，將藥材袋放在腳邊。老者抬起目光打量了他片刻，那雙眼睛在近處看比視窗望下來時更深，眼瞳的顏色是偏淡的褐色，像是被茶水反覆浸染過的石子。他抬手給吳冰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老夫楊念坤。”他的聲音平緩，帶著一種丹城口音中特有的拖腔，聽起來和善得像鄰里長輩拉家常，“你在城裡這幾天走了不少地方，百草源前後巷、北市場那家藥攤子、後街斜對面的茶攤，昨天晚上還在拐角那家酒鋪坐到了半夜。”
吳冰沒有端那杯茶：“楊長老一首在留意我？”
“留意談不上。”楊念坤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抿了一口，動作從容，“只是你走過的那些地方恰好都在老夫視線範圍內，你的人恰好也引起了我的注意。尤其是你問問題的方向，老夫己經很久沒看到有外人會專門去問那些事。”
“哪些事？”
“北邊的地皮、乾枯的土層、半夜的地底響動、村口不肯走的老太太。”楊念坤將茶杯放下，目光落在吳冰臉上，“你問得很細，細到像是你己經知道那些答案應該是什麼，只是來核對一下。”
吳冰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靠著椅背看著對方，等對方先說出真正的來意。對方似乎同樣在認真看著一個陌生人。
楊念坤看了他片刻，然後將桌上那捲書冊翻開，推到吳冰面前。書冊中夾著一頁薄紙，紙上畫著一幅簡圖，看起來是某片區域的地形輪廓。圖上有幾個用細線標記的圓圈，分佈在大致呈弧形的一條線上，弧線的終端匯聚到一個點。
那幅圖的佈局與吳冰在枉死城地下藏書室看到的地圖極其相似，七處節點圍成環形，細線匯聚向中心。只是這幅圖更加簡略，省略了大量細節，保留了核心結構。
“這幅圖你見過嗎？”楊念坤問。
吳冰掃了一眼那幅圖，認出它與自己在枉死城看到的那幅地圖確實是同一個結構的不同版本，但他沒有立刻承認。
“不太清楚這畫的是什麼。”
“不太清楚，但不是完全沒見過。”楊念坤將書冊和紙收回去，“你不用急著回答，老夫今天請閣下上來，不是來審問你的。老夫是想告訴你一件事：你找的那個北邊送貨人說的事情，老夫比你早一年多就在關注了。”
吳冰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您也去過北邊？”
“老夫去年秋天去了一趟，回來之後畫了那幅圖。”楊念坤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動作比之前隨意了一些，“那片地皮的變化確實在持續，而且範圍在擴大。老夫在那邊住過幾天，夜裡確實聽到了你說的那種地底聲音。老夫比一般人更能感知那種頻率，因為與常年處理丹藥火候所錘鍊出的感知習慣有關。”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吳冰臉上移開，落在窗外正在逐漸亮起來的天色上：“那種聲音來源的位置是確定的。在矮山以北的那片凹地下面，有一個空間，那空間比你們想象的大得多。”
吳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楊念坤對接收端的瞭解程度比他預想的要深，他不僅知道那片凹地的位置，還知道地下存在一個大空間。最主要的是他知道了丹城的規則也變了，似乎自己離開的時間己經過去了很久，甚至蒼梧的天都變了。
“您進過那個空間？”
“沒有。”楊念坤說，“老夫只到了矮山山頂就被一層屏障擋住了，那層屏障摸不著，但跨不過去。老夫試了兩次，兩次都在同一處被彈了回來。第三次再過去的時候，己經有人在那道屏障邊緣等著老夫了。”
“什麼樣的人？”
“看不到面容，全身裹在暗色的衣物裡，身形在霧氣中模糊不清。那人說了一句：‘楊長老，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回去修你的丹吧。’”楊念坤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吳冰捕捉到他提到那句“回去修你的丹”時，嘴唇出現了一個極細微的停頓，“老夫在丹城住了很多年，認得的人很多。但那句話的語氣和措辭不像是老夫見過的任何一張面孔能說出來的。”
吳冰在腦中快速整合著這些資訊，楊念坤被擋在了矮山之外，那道屏障顯然是終端系統的守護機制之一，在接收端周圍形成了一圈保護範圍。而那個守在屏障邊緣的人，如果既不是烈火衛的殘餘力量，也不是尊者的部屬，那就指向了另一種可能性。終端系統的真正設計者很可能在接收端周圍佈置了常駐的守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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