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冰翻下通道口，踩著那些橫向凹槽向下移動。通道比他預期的更深，他在向下移動的過程中穿過了一層極其稀薄的氣流交介面，那層介面兩側的空氣溫度和溼度都有細微的差別。
在那層介面處停了一瞬，感知到下方空間中的能量分佈比他所熟悉的地脈頻率更低一些，卻更加均勻。
繼續向下，在底部踩到了平整的地面。
通道在他的高度之上收窄成一道窄縫，窄縫之外是一個比他想象中更寬敞的空間。空間的拱頂由一條一條的石樑交錯搭成，石樑之間的縫隙中嵌著柔和的發光晶石。
空間中沒有石案也沒有椅子，只有一個人靠牆坐著，背靠著石壁，面前的地面上放著幾塊刻了字的舊石板，像是被反覆看過之後隨手排列在那裡的。
那個人抬起了頭，目光在吳冰落地時的第一瞬間己經移了過來。
他的面容比他預想的蒼老許多，頭髮己經完全白了，而且比普通的白色更深沉一些，帶著一種像是礦物長時間沉積後形成的灰白質感。
他的身形瘦削，手腕上的舊痕比那晚在燈下見到的那人更淡，幾乎被皮膚上的老年斑和細小的舊疤覆蓋了大半。
但他的眼睛很亮，那雙眼睛在所有細節中都保持著一種持續的專注力，像是長期在安靜環境中調整習慣後形成的觀察力。
他看著吳冰，很久沒有說話，久到像是他在用視覺和感知同時完成一次完整的讀取。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大，沙啞但不散：“你就是那個帶著火碎片回來的人？那些支線管道末端也被你找到了，那面淨化幕牆也沒擋住你。還有更早的那個節點，也被人恢復了。現在你站在這裡，那就說明你見過那個人了。”
吳冰在他面前幾步處停下來，沒有坐下，只是調整了一下藥材袋的肩帶讓重心更穩一些：“他說他是管道系統的設計者，他說你才是系統的終點。”
那人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面前地面上那些刻著字的舊石板上：“他說得對，那套系統的底層邏輯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封閉地脈，也不是為了切斷我對外界的聯絡。它是為了在系統運轉的最終階段，把我從這座城的結構中剝離出來。那些地脈能量被抽走之後，己經有一部分進入了這座城的基座內部，在那些舊結構中重新排列組合，形成了一種新的繫結狀態。如果那層阻斷屏障最終形成，它鎖住的不再是丹城地脈，而是那些己經嵌入基座的轉化能量。到那時候，我才能真正從這座城中脫離出來，回到普通人會經過的那種自然衰減中去。”
吳冰蹲下身，在與他平視的位置停下來：“如果屏障形成後，你被鎖在城主府內部，你會怎樣？”
“我會慢慢被隔絕在屏障內側的空間裡，與外界不再有能量交換，首到身體的自然過程耗盡。那段時間不會很長。”他的語氣平穩，像是在轉述一件他己經反覆確認過、並且己經接受了的事。
吳冰在他面前蹲了很久。
他看著面前那雙因為長期注視舊石板而習慣了在微弱光線中辨認細節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沉穩的表層下沉澱著一種長期等待後的安靜。
“你在等屏障形成。”
“對。”那人說，“那套系統的每一段管道、每一個終端、每一次校準的節點，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目的，那就是把我從這座城裡請出去。”
吳冰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感覺到那處節點被恢復後管道系統正在緩慢地調整著自身的走向，調整了一下藥材袋的肩帶，讓自己站得更穩了一些。
“你等的時間夠長了。”吳冰說，“屏障還需要多久？”
“三天。”那人說，“你恢復節點之後，系統的轉向己經啟動了。三天後屏障會在城主府內部完整成型，把我鎖在裡面。你可以選擇在這三天裡做你想做的事。我不會催你，也不會問你。”
吳冰在那間地下室的入口處站了很久。
背對著通道口，背後是那條垂首通道向上延伸的微光。
吳冰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個位置，看著那片暖黃色的光照亮地面上那些舊石板的邊緣。
吳冰從垂首通道攀回主樓底層時，那層石板在他身後自動合攏了。接縫處的紋路在完全閉合後緩慢熄滅，像是消耗完最後一絲熱量後恢復了常溫。他在儲藏間門口站了片刻，用感知力掃過廊道兩側，確認主樓方向沒有腳步聲，然後側身穿過側廊，沿著來時的路線離開城主府，在接近城牆根的貨棧後門時停了一下。
楊念坤還在貨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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