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連夜帶回了順天府。堂上燈火通明，溫言庭坐在案後，陸硯洲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桌上攤著那本賬冊。
劉婆子跪在堂下，頭髮散著，衣裳皺巴巴的，臉上的金耳環只剩了一隻。
她低著頭，不說話，肩膀微微抖著。
溫言庭先開了口，把老陳報案的時間、地點、經過唸了一遍，唸完，他看著劉婆子：“老陳的女兒小蝶，你帶到哪兒去了？“
劉婆子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臉上擠出一個慘兮兮的笑：“大人，冤枉啊。我就是個做中人的，替大戶人家介紹人手，清清白白的營生——“
陸硯洲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案前，翻開那本賬冊，翻到其中一頁，把冊子轉向劉婆子，手指點著上面一行字：
“光緒十五年七月，王桂花，十五兩，送通州，王記。“
他翻了一頁：“光緒十五年九月，李二妮，十八兩，送保定，劉記。“
他又翻了幾頁，停在其中一行，聲音平平的，不重不輕：
“老陳的女兒小蝶，光緒十六年八月初三，訂銀五兩，尾款十五兩，陳。二十兩銀子賣一個姑娘到外地花樓，你抽七成，十四兩。這叫牽線搭橋？這是牽的什麼線？“
劉婆子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
溫言庭朝側門示意了一下。
門開了，林豔兒從外面走進來。她換了一身灰撲撲的布裙，頭髮只別了一根木簪，整個人安安靜靜地走到堂下，在劉婆子旁邊站定。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劉婆子，目光裡沒有什麼激烈的情緒，像是看著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溫言庭問她：“你認識這個人嗎？“
林豔兒點了點頭：“認識。”
“三年前，她跟我爹孃說城東富戶要納良妾，有聘禮有文書，進門就抬轎子。我爹孃貪那筆聘禮，答應了。她收了我爹孃四十兩銀子的謝媒錢，把我送到了陳尚軒的莊子上。到了我才知道不是納妾，是外室。“
堂上安靜了很久。
劉婆子低著頭跪在那裡，膝蓋下面的青磚地冰涼冰涼的。
林豔兒站在她旁邊，攥著袖口，沒有哭，但肩膀微微繃著。
她說完那些話之後就沒有再開口了，像個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完了的人，站在那裡，等著該她聽的宣判。
溫言庭問劉婆子：“林氏說的，可是實情？“
劉婆子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一下頭。
她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那個慘兮兮的笑已經沒了，只剩下一張灰敗的、沒了任何指望的臉。
她看著那本攤在桌上的賬冊，聲音乾澀澀的：
“是……都是真的……人都是我送出去的……“
她開始一樁一樁地交代——姓王的那家在通州開了個小莊子，買了王桂花做粗使丫鬟，實際是伺候兩個東家的； 姓劉的買了李二妮送去了保定，開了間小鋪面做幌子，實際是放在後院待客的；還有一批被送到江南的，她只負責把人交給南邊來的人牙子，後面去了哪兒她也不清楚。
賬冊上三十多個名字，她一個一個地說了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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