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了二十年書，問過無數學生這個問題。大多數學生給他的是標準答案——站立、自立、立足。而眼前這個六歲的女娃，給出了“立身”二字，還說得如此篤定。
對了，心然，我再問你，你讀過的書，都背下來了嗎？李墨己經放下了身份，以朋友的口氣又問。杜心然點點頭，從門檻邊抱來那本《論語》，翻開給李墨看。書頁上密密麻麻全是圈點批註，有些字旁邊注著讀音，有些句子下面畫著橫線，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那是杜心然自己的理解。
李墨一頁一頁地翻看，越看越心驚。
這不只是背誦，這才是真正的讀書。這個孩子每讀一句，都在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有些批註雖然幼稚，但方向完全正確。
奇才！奇才啊！吾不及汝乎！李墨合上書，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轉頭對杜全明說。
杜先生，令愛的天賦，在下平生僅見。若就此埋沒在山野間，實在是天大的可惜。要麼……他停頓了片刻。
杜全明和王紅妹對視一眼。李墨站起身來，鄭重地拱手道。
在下不才，願收心然為弟子，免收全部束脩。請二位放心，讓她到“清正書屋”來讀書吧。
此時此刻，屋子裡安靜了一瞬間。王紅妹的眼眶紅了。她趕緊低下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杜全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堵。
先生！杜全明的聲音有些發啞。
我們當然願意，只是……心然到底是個女孩子，將來……
杜先生放心，學問不分男女。李墨說得斬釘截鐵。
古有班昭續《漢書》，謝道韞詠柳絮因風起，今人為何就不能再出一個？
杜心然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她還不太明白這場對話的全部意義，但她聽出來了一件事——這位先生要讓她去讀書，不用交錢。
她拉了拉父親的衣角。爹，我可以去嗎？
杜全明蹲下來，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見底，裡面映著他的影子，映著這個簡陋的家，也映著一片他夠不到的遠方。
去。爹爹親自送你去。還有孃親也送你去！
杜先生，既然你們都答應了，我在“清正書屋”大門口候你們！
先生，太感謝了，杜家嶺從未有過的先例。我女兒能得到先生指點，我杜家祖宗墳頭冒青煙了。
杜先生，就這麼決定了，我馬上回鎮，後會有期！
李墨走出院子，撩起車簾坐上了馬車，與杜全明一家人告別了。
鄰居李婆婆，劉大媽，王嬸子都誇獎杜心然。
全明，杜家嶺出神童了，出神童了！
紅妹，你夫婦苦得有功勞，往後，杜心然要出人頭地了，為咱們杜家嶺出人物了。
謝謝各位！謝謝啊！
夜幕降臨，杜家嶺萬家燈火，原先瞧不起杜家的馬水琴，嬉皮笑臉地來串門。
紅妹啊！聽說你女兒去古鎮免費上學，真是潑天福氣啊！杜家嶺，從古至今從未有過這樣的名聲，這面子都是杜心然的。全明老弟，以前我馬水琴小瞧了你們，你們千萬別往心裡去！啊！馬水琴皮笑肉不笑。
水琴姐，過去的事別提了。心然有了這好運，多虧村口老槐樹啊！如果不是村口那棵老槐樹庇佑，沒有心然她爹，哪來心然這孩子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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