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嶺到古鎮，約十五里路程，走快些要一個時辰。
杜全明原本打算每天接送杜心然上學校的，可他知道“杜氏竹器”生意不能停，否則一家人的生計都成問題了。
王紅妹老痼疾，經過女兒精心伺候，身體也逐漸地恢復，不過，也不宜長途行走。
最後還是李墨先生想了個辦法。“清正書屋”有幾位住讀的學生，都是從外地來的，住在學堂後面的廂房裡。李墨特意騰出一間小屋子，讓杜心然住在學堂，每半個月回家一次。
杜全明夫婦千恩萬謝，王紅妹連夜給女兒縫了兩身換洗的衣裳，杜全明編了一個小巧的竹書箱，能背在肩上。
離開家的那天，杜心然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孃親，我去上學了，你要保重啊。
嗯，心然，要聽先生話，好好讀，啊！王紅妹擦拭淚水，杜心然點點頭。
杜全明牽著女兒杜心然離開了家，王紅妹目送他們消失在視線中。
杜家的竹籬笆歪歪斜斜，院子裡堆著半成品的竹器，孃親站在門檻上，手扶著門框。父親揹著她的被褥走在前面，不時回頭催她快走。
杜心然沒哭。她又回過頭來朝孃親揮了揮手，轉身跟上了父親。
從那天起，“清正書屋”裡多了一個女弟子。
杜心然來上學的第一天，學堂自然有人議論。“清正書屋”的二十幾個學生，都是十二歲以上的男孩子，忽然來了一個七歲的女娃，還是住在學堂裡的，這成何體統？
李墨先生在課堂上只說了一句話：“清正書屋”是古鎮名學堂，學堂不看性別，不看年齡，只看學問。你們誰能背全《論語》無一處錯漏，可以不來上我的課。
室內，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沒人吭聲了。
杜心然的課業進步之快，連李墨先生都感到意外。她識字的速度驚人，第一天教的二十個字，第二天默寫一個不錯。她的記憶力像是生來就為讀書準備的，一篇文章讀三遍，就能背誦。更難得的是她會問——不是那種為了顯得聰明而問的廢話，而是真正觸及要害的問題。
學《孟子》時，讀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杜心然舉手從座位站起來，行過禮後。
先生，學童杜心然有問題向您請教！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窮，那是不是就只能管好自己？
可以這麼說。李墨點點頭。杜心然想了想。
先生，可我覺得不對。如果一個人很窮，但力氣大，他幫鄰居搬塊石頭，也算兼濟了鄰居。兼濟不在大小，而在心意。
課堂上，幾十位學生都齊刷刷地看著杜心然。李墨被她說得愣住了，半晌才搖頭笑道。
你這話，比很多讀書人想得都通透。
課堂上有一位大個子葉大仁，是古鎮上“和鋪”葉老闆的兒子，比杜心然大八歲，在學堂裡資歷最老，學問卻平平。
他一開始就看杜心然不順眼。一個穿粗布衣裳、連新鞋都穿不起的女娃，憑什麼住進學堂？憑什麼讓先生處處誇她？
下課後，葉大仁私下和幾個學生議論。
哼哼！一個丫頭片子，會背幾本書就了不起了？有本事考個秀才看看？鄉試人家連名都不讓她報！
對對對，大仁說的對！眾人說。
杜心然聽見了這些話，但她不吵不鬧。她只是更早地起床，在別人還在睡覺的時候就點上油燈讀書；她只是更晚地睡覺，在別人都熄燈之後還在默誦白天學的文章。李墨先生看在眼裡，心裡越發覺得這個孩子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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