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全明和王紅妹從李墨口中得知這件事，兩人又驚又喜。驚的是，原來女兒己經厲害到可以考秀才了，喜的是，女兒竟然厲害到可以考秀才了。可緊接著就是深深的無力感——他們能打贏官司，卻打不贏“規矩”兩個字。杜家嶺沒有正式戶口，這是多少年的老問題了，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
先生，要是心然是個男孩子，是不是就能考了？王紅妹問。
李墨望著身前的王紅妹苦笑著點頭。
王紅妹沒再說什麼，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
李墨沒有放棄。他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動身去找自己的恩師賀長勝。
賀長勝住在縣城，十五年前中過舉人，在官場混了幾年，看不慣那些烏煙瘴氣，辭官回鄉做了個閒散鄉紳。他學問精深，在當地威望極高，縣學的人見了他都要客客氣氣。
李墨趕到賀家時，賀長勝正在後院澆花。聽完李墨的講述，他把水壺放下，擦了擦手。
你說的這個女娃，就是去年把張麻子告倒的那個丫頭片子？賀長勝驚訝地問。
正是。李墨點點頭。賀長勝捋了捋鬍子，笑了笑。
哦！有意思。去年她還是一個六歲女娃啊，在公堂上讓張麻子吃癟，這份膽識，這份口才，比很多讀書人都強。現在你告訴我，她讀書還讀得好，那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怎樣一個孩子。
恩師的意思是？李墨追問。
這樣吧！讓她來見我。賀長勝慢條斯理說。
杜心然先過賀舉人的考驗這一關，這一笑舉足輕重，來不得半點馬虎，也是她人生中將成名的第一步。
杜心然被李墨帶到賀家時，穿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腳上的布鞋還打著補丁。賀家的門檻高，她跨進去的時候差點絆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穩穩當當地站好，向賀長勝行了一禮。
學生杜心然，拜見賀先生！杜心然彬彬有禮，深鞠一躬。
賀長勝端坐在堂上，面無表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看著這個瘦小的女孩站在自家寬敞的廳堂裡，像一棵小樹苗長在了曠野中，既不畏懼，也不張揚。
你就是杜心然？賀長勝的聲音不怒自威。
是。杜心然又鞠一躬。
聽說你能背《論語》？賀長勝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茶。
能。杜心然點點頭。
背來聽聽。他輕輕又落下茶杯。
杜心然背了一遍。賀長勝沒叫停，她就一首背下去，從《學而》背到《堯曰》，一萬六千餘字，一字不差，一氣呵成。賀長勝的表情有了變化，驚愕起來。他微微前傾了身子。當杜心然背到——不患人之不己知這一句，心然，你怎麼講？
回賀先生，其意，不怕別人不瞭解自己，怕的是自己不瞭解別人。先生，我覺得這一句跟前文人不知而不慍是連著的。君子不在乎別人知不知道他，在乎的是自己知不知道別人——知道別人的難處，知道別人的好處，知道別人的不容易。杜心然不卑不亢。
賀長勝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他教書幾十年，問過無數學子這個問題，得到的答案大多是——不擔心別人不瞭解自己，只擔心自己沒本事。眼前這個七歲女童，居然讀出了更深的層次。
你再說說，《孟子》中——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你又怎麼看？
杜心然想了想，先生，我覺得孟夫子是在說，一個國家最重要的人是百姓。國君沒有了可以再立，江山沒有了可以再打，但百姓要是沒了，國家就不是國家了。
賀長勝沉默了。掃視旁邊的李墨一眼，再看看眼前的杜心然。他站起身來，在廳堂裡踱了兩步，忽然轉過身來，盯著杜心然的眼睛。
你想考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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