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你從今往後就是金府的人。你的來處，是金府的恩典給你的歸處，你必須承認，金老爺才是你的恩人。我再問你，從何處來？
杜心然看著邱嬤嬤冰冷的臉，又瞥見那尊低眉斂目的觀音，一個激靈，福至心靈般顫聲答道。
杜心然是金府的人，金老爺是杜心然的恩人。
這還差不多！
邱嬤嬤臉上沒有任何讚許的表情，只是繼續問。
你的本分是什麼？
伺候……伺候少爺，聽從老爺、聽從夫人，聽嬤嬤等人的吩咐。
錯！戒尺這次輕輕點在她的肩頭。
是要你盡心盡力，安分守己，伺候金府少爺，是恪守規矩，不生妄念，聽從金夫人吩咐！一字一句，都必須要記牢，說全，否則拿你是問！
是……杜心然全記住了。盡心盡力，安分守己聽從金夫人吩咐，伺候好少爺，恪守規矩，不生妄念，聽從吩咐一切。她一字一頓地重複，舌頭卻像打了結。
就在這枯燥而壓抑的一問一答中，窗外隱約又傳來那肥胖傻少爺追逐嬉戲的“嗬嗬”笑聲，這聲音似乎離“靜心齋”不遠，飄忽而怪異，與屋內戒尺的冷硬和香爐的縹緲格格不入。杜心然的心隨著那笑聲一緊，剛剛勉強記下的規矩條款，又差點散了形。
邱嬤嬤顯然也聽到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刻板。
好了，今日就教到這裡。記住這屋裡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明日若再有差錯……她冷漠著臉，未盡之言比說出來的更令人膽寒。
她讓杜心然起來，腿己經跪得麻木，差點沒站穩。
帶她回房。邱嬤嬤對門外候著的一個小丫鬟吩咐一聲。
看著她，別亂跑。晚上膳後自有安排。
杜心然被那小丫鬟領著，又穿過那些迷宮般的迴廊。這一次，她稍微敢用餘光打量西周。她看見遠處有精巧的亭臺樓閣，有開得正豔的玉蘭花，還有長廊兩邊依依翠柳，也看見角落裡掃地的老僕佝僂的背影，以及似乎無處不在的、高高的圍牆。她的淚水流了下來。
杜心然的房間被安排在下人房區域一個僻靜的小單間，比之前洗澡的廂房更小，但很乾淨，一床一桌一椅，僅此而己。窗戶對著後牆，幾乎看不到天空。
晚膳是一碗白粥，一碟青菜，兩個小饅頭，放在托盤裡由丫鬟送來，沉默地放下，又沉默地離開。
杜心然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著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夜幕降臨，金府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窗紙上晃動，像一雙雙窺探的眼睛。“靜心齋”裡檀香的氣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邱嬤嬤戒尺的冰冷觸感和傻少爺模糊的笑聲交替在她腦中浮現。杜心然知道自己己經被二狗蛋和他的師父把她賣到金府了。
西百兩銀子，買了她。在這裡，她連自己的來處都要被重新定義。杜心然想到這幾天在金府翻天覆地變化，她再也沒有落過淚。她知道，在這個舉目無親的深深庭院，怎麼樣獲得自由？
她摸了摸身上光滑的綢衣，想起二狗蛋給她套上桃紅襖裙時顫抖的手，想起那聲撕心裂肺的“二狗哥”。眼淚終於無聲地又滾落下來，迅速洇溼了前襟。但她立刻用手背狠狠擦去，警覺地看了看緊閉的房門。
不能哭出聲。邱嬤嬤說了，在這裡，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甚至可能招來更多的責罰，必須保持一種沉默。
她端起己經微涼的白粥，小口小口地強迫自己嚥下去。食物粗糙，劃過喉嚨，帶著一種真實的、活著的苦澀。
夜深了，金府二更鼓傳來。杜心然徹夜難眠，她蜷縮在陌生的床上，裹緊被子。錦緞的被子很柔軟，卻暖不透她從骨子裡滲出的寒意。她睜大眼睛，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
“靜心齋”的“規矩”才剛剛開始。那個未曾謀面的傻少爺，那座深不見底的府邸，那個手捏戒尺的邱嬤嬤，那個賣掉她的楚仁香師徒的面孔……明天，等待她的又會是什麼？
而在同一片沉重的夜色下，金府另一間華屋中，金成天盤著佛珠，聽完了王管家低聲的稟報，關於新來的丫頭己經安置妥當，邱嬤嬤開始“調教”。他“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神色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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