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嬤嬤看到杜心然小丫頭，一來就有這樣的“待遇”心生嫉妒，心裡就有不舒服！
丫頭片子，你怎麼這麼好命？憑什麼？你馬上就是少奶奶了！她心裡打起官司。可杜心然怎麼知道她將要走向另一個生活？
邱嬤嬤手上的小竹鞭擱在木桶上。雖然鞭子未及杜心然身上，卻像抽在杜心然緊繃的神經上。她渾身一顫，不敢再貪戀水中那點虛幻的暖意，慌忙站起，水珠順著她瘦削的肩胛骨和脊樑往下淌。在房內微涼的空氣裡杜心然激起一片細小的寒慄。她抓起那塊翠花浴巾，胡亂地擦著，動作因為慌張而顯得笨拙。
磨磨蹭蹭！快點！邱嬤嬤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針。
在金府，時辰就是規矩，規矩就是你的命，慢了半分，就得用皮肉記住。邱嬤嬤冷冷斥責道。
杜心然咬著下唇，不敢吭聲，迅速套上那身嶄新的衣裳。
那料子是細軟的綢，顏色是嬌嫩的杏子黃，繡著小小的折枝海棠，比她在杜家以往穿過的任何一件衣服都要精美，嶄新，也都要陌生。衣服有些寬大，更襯得她小小一團，像不慎套上了戲服的木偶。
邱嬤嬤上下打量她一番，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勉強過關。她手中的小竹鞭隨意地指了指門口。
跟上，“靜心齋”在東院，路不長，規矩可長。記住，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非問勿言，非令勿動，聽見沒？
杜心然依言低頭，盯著自己露出裙襬一角的繡花鞋尖。鞋也是新的，軟底，走路悄無聲息。她跟著邱嬤嬤出了這間臨時的廂房，走入金府深深的庭院。
陽光被高聳的屋簷和繁密的樹木切割得支離破碎，落在青石鋪就的甬道上，形成明明暗暗的光斑。廊腰縵回，簷牙高啄，處處顯著豪奢，卻也處處透著森嚴。偶爾有丫鬟僕役低頭匆匆走過，衣袂帶風，目不斜視，彷彿一個個沒有面孔的影子。空氣裡浮動著檀香、花香和一種陳年木材混合的沉鬱氣味，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金府的“靜心齋”位於東院僻靜一角，是一座獨立的小小院落。白牆灰瓦，院門是兩扇厚重的黑漆木門，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院內並無太多花草，只種著幾株高大的芭蕉和修竹，地上鋪著潔淨的卵石，異常清寂，甚至有些肅殺。正屋門楣上懸著“靜心齋”三個瘦金體字的匾額，筆鋒凌厲，不帶一絲煙火氣。
邱嬤嬤將杜心然帶入正屋。屋內陳設簡單到近乎苛刻。一張黑漆長案，案上供著一尊小小的白玉觀音像，一隻鎏金香爐青煙嫋嫋。案前是兩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守默”二字。窗戶半開，看得見外面一角灰濛濛的天空，卻被細細的窗欞割成無數小塊。
從今兒起，每日卯時三刻至此，誦經一個時辰，習字一個時辰，午時後學規矩！邱嬤嬤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迴盪。
杜心然“嗯”了一聲！
嗯什麼？應該說“是”！不懂規矩，該打！邱嬤嬤的小竹鞭揚了揚。
丫頭片子，可長記憶！金府不養閒人，更不養不懂規矩的人。少爺心性純善，你更要謹言慎行，恪守本分。邱嬤嬤這些話像一種鋼釘刺入杜心然的耳膜。
杜心然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受過這樣境界，她小小年紀本該在父母身邊撒嬌，而現在她關在金府的“靜心齋”，每日還要遭邱嬤嬤冷眼和粗茶淡飯，不知以後她的生活又將如何？
邱嬤嬤走到案前，拿起那一把戒尺——那是比小竹鞭更厚重、更冰涼的戒尺。戒尺上雕刻著戒律清規，一心向佛字跡，邊緣己被磨得光滑。
今日先學跪姿與應答。邱嬤嬤轉過身，目光如刀，一聲冷語——跪下。
杜心然低著頭，淚水嘩的一下似斷線的珍珠，她還是人生第一次。她立在一邊，邱嬤嬤不慣著她。
跪下，你聾了還是啞了？跪下！
一把戒尺打在杜心然的頭上，她強忍著疼痛，咬著牙沉悶地跪下了。邱嬤嬤一把按在她的頭上，杜心然哪裡拗得過她一身死力氣？不得己依言跪下，蒲團很硬，膝蓋立刻感到不適。
背挺首，頭微垂，目視前方三尺之地，雙手交疊置於腹前。邱嬤嬤用戒尺點著她肩膀、後背，糾正姿勢。杜心然不得不按照做。淚水噙在眼眶裡，儘量不讓它滑落。
在金府，見主子要這樣跪，聽訓要這樣跪，拜佛要這樣跪，錯了事，更要這樣跪著領罰，亂說話還是這樣跪……
戒尺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衫，激得杜心然一陣哆嗦。她努力按照要求調整自己，小小的身軀僵硬得像一塊木頭。
現在，給我聽清楚，我問，你答。聲音要清晰，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不能偏激，不能偏鈍！邱嬤嬤退開一步，居高臨下。
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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