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瞎子接過，掂了掂，塞進袖中，臉上露出一點模糊的笑意。
王管事太客氣。回去稟告金爺，金夫人，這個日子，保少爺姻緣順遂，府上添丁進口，只是…… 他話頭又是一收，擺了擺手。
只是？王二貴追問。
只是罷了，天機不宜盡洩。金府照囑咐行事便好。
王管家知道再問不出什麼名堂來，道了謝，轉身離開。走出巷口，陽光有些刺眼，他回頭望了一眼。槐蔭下，楊瞎子又恢復那副似睡非睡的模樣，只有那把摺紙扇，還在慢悠悠地搖著，彷彿剛才那一番關乎金府未來的推算，不過是尋常午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攥著那張寫著“下月十八”的批紙，王管家腳步加快了些。心頭那塊石頭並未完全放下，楊瞎子未盡的言語和那“小耗”的警示，像一絲陰雲，飄進了原本只盼著喜慶佳期的心裡。
他沿著街道，趕緊回府覆命。他知道三夫人的脾氣，是等不得太久的。而西北的水道……金府迎親，歷來走的是東邊大路，這囑咐，倒也算不上麻煩。
只是，為何偏偏不能走西北呢？那裡，除了那條流速湍急的老運河，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了。王管家搖了搖頭，甩開這些無謂的思慮。當務之急，是把這選定的吉日，穩穩當當地報上去。金府，很快就要辦喜事了。
王管家捏著那張批紙，腳步匆匆地離開了槐蔭巷口。身後楊瞎子那模糊的意味和“小耗”二字，卻像沾在鞋底的溼泥，揮之不去，每一步都帶著些許沉滯。
經過一段小弄，便來到古鎮大街。大街的集市越發喧騰，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混成一片熱烘烘的背景。
王管家卻覺得那些聲音隔著一層似的，他腦子裡反覆滾著那幾個詞：下月十八，旺家，小瑕，勿經西北水道。夫人要的是“頂好”，是“拴住少爺的心”，這“小耗”和避諱，該如何稟報才不至於讓夫人動怒，又盡了提醒之責？他太瞭解金三夫人了，她要的是結果，是光鮮，是穩穩當當的體面，任何可能礙著這“體面”的枝節，都最好修剪得乾乾淨淨，或者，乾脆視而不見。
回到金府那高聳的粉牆黛瓦下，喧鬧被隔絕在外，一種熟悉的、壓抑的靜謐籠罩下來。
王管家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氣，穿過幾重儀門，徑首往金三夫人所在的後院上房走去。
金三夫人正端坐在小佛堂的窗下，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面前攤著一本賬簿，目光卻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一叢開得正盛的紫薇。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來，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夫人，夫人，奴才來了。王管家躬身行禮，雙手將批紙奉上。
二貴，辛苦了，不急，先喝口茶，再慢慢道來。
夫人，這是楊先生擇的日子，己在此。
金三夫人沒有立刻去接，只淡淡道。
楊先生，他怎麼說？
王管家將楊瞎子的話斟酌著複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
楊先生道，乙卯日，玉堂黃道，天德月德合，主夫妻和睦，家宅平安，旺家宅氣運。說到“小耗”時，他語氣放得更緩。
楊先生也提了一句，新婦入門，或有些許小瑕微礙，可能是物什損耗，或是下人間些許口角，囑咐內眷包容則吉。另外……迎親路線，特意交代莫走西北水道。
金三夫人的指尖在佛珠上頓了一下，灰白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
西北水道？她重複了一遍，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他。
我們金府迎親，何曾走過那湍急荒僻的運河？向來都是走東門大路，繞過長街，最是平穩氣派。這囑咐，倒也無謂。
她終於伸手接過批紙，目光掃過上面墨黑的字跡。
下月十八……她低聲念道，臉上慢慢綻開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好，下月十八，真是個好日子，也免得夜長夢多。王管家，你辦得好。小耗之言，不必外傳，徒惹口舌。吩咐下去，闔府即日起開始籌備少爺婚事，一應規格，按先前議定的辦，務必隆重周全。丫鬟僕役，都給我把嘴巴管嚴實了，喜慶當頭，誰若是生事，或嚼什麼舌根，仔細他們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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