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然穿過數重垂花門，腳下的青石板路漸漸寬闊起來。兩側的抄手遊廊朱漆鮮亮，廊柱下襬放的西季海棠開得正豔，與先前棲梧院的清寂截然不同。越往深處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檀香氣便愈濃，混合著初秋微涼的晨風，讓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今日才知金府是何等顯貴！
邱嬤嬤在前頭不緊不慢地走著，背影挺首，有時屁股扭動起來具有節奏感。邱嬤嬤今日穿一件深青色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髮髻上只插一根素銀簪子，通身上下透著金府管事嬤嬤特有的嚴謹與威儀。偶爾回頭看一眼杜心然，眼神里帶著審視，卻又恰到好處地垂下眼簾，做出恭敬姿態。
少奶奶走這邊。邱嬤嬤在一處月洞門前側身讓了讓。
金夫人晨起禮佛剛畢，這會兒正在暖閣裡歇著呢。
杜心然抬眼望去，門內是個極寬敞的庭院，比棲梧院大上兩倍有餘。正中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山上有亭，山下有水，錦鯉在池中悠然擺尾。正房五間，皆是雕樑畫棟，簷下掛著“慈仁暉”三個金漆大字的匾額，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這便是金大夫人的住處了，俗稱她的“寢宮”。
杜心然整理了一下衣衫，隨著邱嬤嬤踏上石階。還未進門，便聽得裡頭傳來輕微的杯盞相碰之聲，以及低低的說話聲。
夫人，少奶奶到了。邱嬤嬤在門外稟報。
嗯，讓她進來吧。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儀的女聲傳來。
簾子被丫鬟緩緩打起，杜心然垂首邁過門檻。屋內暖意融融，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氈毯，西角銅獸香爐裡嫋嫋升起檀香。正中的紫檀木榻上，坐著一位約莫六十來歲的婦人，身穿暗紅色纏枝蓮紋對襟褂子，頭戴點翠抹額，面容端莊，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此刻正端著一盞茶，輕輕吹著茶沫。
杜心然上前幾步，依著規矩福身行禮。
小兒媳給大母請安。她萬福金安，跪在面前。
金大夫人輕輕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杜心然身上，細細打量了片刻。那目光如同細密的網，將杜心然從頭到腳罩了一遍，溫和中藏著銳利。
起來吧，坐下說話。金大夫人指了指下首的繡墩。
謝過大母！杜心然坐下。
前幾日府內忙亂，我也沒得空好生看看你。心然啊！夜裡可還睡得慣？
杜心然依言坐下，只坐了半邊繡墩，背脊挺首。
回大母的話，一切都好。秋玥、秋萍兩位伺候得很周到，王管家也非常體貼。多謝大母！
那就好。金大夫人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福貴這孩子，心思單純，有時候行事難免孩子氣。你是他的媳婦，要多擔待，多引導他。他雖然是三妹妹之子，我也把他當作親子看待。金夫人又端過茶杯呷了一口。
兒媳明白。杜心然點頭，聲音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聽說你孃家是鄉下杜家嶺的？金大夫人又輕輕落下茶杯，狀似隨意地問道。
杜心然心中一緊，面上卻依舊恭順。
是的。爹爹是地道農民，兼做些小手藝度日，孃親在家分擔家務。
哦！金大夫人微微頷首，表情平淡。
心然啊！你既嫁入金家，便是金家的人了。金家世代書香，最重規矩體統。往後一言一行，都需謹慎，莫要失了金家的體面。馬上，你要學習更深的刺繡，老爺還要讓人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呢！過不了幾日蘇州沈然老師便到，你可要好好學習。
這話說得溫和，卻字字如針。杜心然垂首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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