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那嗚咽般的哭聲,再次幽幽響起,比前兩夜更加斷續、微弱,彷彿風中殘燭,即將熄滅,即將重現。
杜心然站起身,吹滅了房中唯一盞油燈。她避開了秋萍倆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院子裡一片寂靜。
杜心然輕輕拉開門,閃身出去,融入濃稠的黑暗之中。她的腳步輕得如同貓行,沿著早己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的路徑,避開可能有人值守的地方,向著後園的方向,悄然潛去。
這一次,她的目標不是老槐樹,也不是小樓本身。而是後園小樓後面,那片緊鄰府牆的、荒廢己久的竹叢。那裡有一個廢棄的狗洞,早己被雜草和竹根掩埋大半,連府裡的老人都不一定記得。這是她某次無意中聽兩個老僕閒聊時提到的狗洞,當年容姨娘養的獅子狗曾在那裡鑽來鑽去。
如果小樓裡真有人,如果那人需要與外界傳遞最細微的資訊。那裡,或許是唯一可能的、不被嚴密監視的縫隙。
夜風穿過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掩蓋了她細微的腳步聲,她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
黑暗中,後園小樓的輪廓,如同蹲伏的一隻巨獸。二樓某一扇窗內,似乎有極微弱的光影一閃,快得像是一次錯覺。
杜心然再次屏住呼吸,心跳如鼓,全身神經繃緊。她俯下身,開始在那片茂密雜亂的竹叢根部,摸索那個幾乎己被自然掩埋的洞口。
同時,她另一隻手,緊緊按在胸前暗袋的位置。那半塊殘玉,貼著她的肌膚,微微發燙。
網己張開,而她正走向網的中央。是成為獵物,還是找到破網的利刃,答案就在接下來的片刻之間。
夜,深得不見底,伸手不見五指。指尖觸到的泥土潮溼陰冷,混雜著腐爛竹葉的腥氣。杜心然幾乎將整個身子都伏在了地面上,靛青的衣裙被露水與泥汙浸染,她卻渾然不覺。竹根盤結,雜草堅韌,摸索了許久,除了冰冷的土石和刺手的根鬚,一無所獲。
難道只是老僕無心地閒談,或是記憶出了差錯?
就在她指尖被一處尖銳碎石硌得生疼,心下漸生焦躁與寒意時,手掌邊緣忽然按到了一片虛浮。不是堅實的地面,也非盤根錯節的阻擋,而是一種鬆垮的空洞感。她心臟猛地一跳,屏住呼吸,小心撥開表層厚厚的腐葉和糾纏的藤蔓。
一個約莫碗口大小、邊緣被時光和植物侵蝕得模糊不堪的洞口,隱約顯露出來。它比想象中更小,更隱蔽,緊挨著府牆根基,另一頭淹沒在更深的黑暗裡,不知通向何方。洞口邊緣的泥土顏色略深,像是近期曾被什麼細微的東西反覆蹭過。
杜心然小心翼翼湊近些,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塵封黴味與一絲極淡藥氣的味道,從洞的那頭幽幽飄出。這不是竹叢該有的氣息。
她正待進一步探查,小樓方向,那嗚咽般的哭聲又飄了過來。這一次,似乎近了些,斷續中帶著一種壓抑至極的、類似咳嗽又似窒息的抽氣聲,尾音詭異地消失在風裡,旋即,二樓那扇窗後,極微弱的光影又是一閃,似乎有人影極快地掠過。
不是錯覺,而是真實存在。杜心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再猶豫,將手儘量伸入洞中摸索。洞口狹窄,僅容她的手臂艱難探入一小半。指尖在冰涼潮溼的甬道內壁劃過,忽然,在靠近小樓方向的某一處,觸感發生了變化——粗糙的磚石內壁上,有一小塊區域異常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反覆地摩擦。
她的指尖在那光滑處仔細探尋,先是碰到幾道毫無規律的劃痕,隨即,在中心位置,觸及了一個淺淺的、凹刻的痕跡。那形狀……杜心然指尖微微顫抖,憑著觸感在心中勾勒——不規則的邊緣,中間一道明顯的斷裂弧線……和她懷中那半塊殘玉的斷裂痕,驚人地相似!
她需要驗證。杜心然縮回手,不顧指尖的冰冷麻木,迅速從暗袋中取出那半塊殘玉。包裹的軟布己被她的體溫焐得微溫。她深吸一口氣,將殘玉緊緊攥在掌心,再次將手探入洞口,憑著記憶,將殘玉的斷裂邊緣,小心翼翼地對準內壁那個凹刻痕跡。她忘記了自己在金府是少奶奶的身份,也忘記了潮溼的陰冷,心中只有一種意念,如果見不到後園那位怪可憐的姨太,始終不罷休。
“咔。”一聲輕得幾乎不存在、唯有緊貼的骨骼與心神才能感知到的微響。殘玉的斷裂面,與那凹痕嚴絲合縫地嵌合了一瞬。緊接著,那光滑區域的磚石,似乎極其輕微地向內鬆動了一下,彷彿後面有個極其精巧的微小機關被觸動。
杜心然渾身一震,瞬間抽回手,連帶著那半塊殘玉緊緊握回掌心,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腔。
鑰匙……鑰匙在哭聲裡……原來不僅是線索,更是字面意義上的機關鑰匙。
這狗洞,這小樓牆基的隱秘機關,這必須以特定殘玉才能觸動的樞紐,這一切絕非偶然,也絕非容姨娘一個逝去多年的姨娘有能力佈置。
這背後,有一張更精密、更冷酷的網。
“嘩啦”竹叢另一頭,靠近小樓後牆根的地方,傳來極其輕微的、像是碎石子滾落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卻被巧蓮敏銳地捕捉到了。
有人?還是機關觸動的連鎖反應?
杜心然下意識伏低身子,將自己完全藏匿在茂密竹影之處,連呼吸都壓至無聲。目光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那種場面令她大氣都不肯喘,她額頭上,脊骨都冒出了汗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