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人來這裡做什麼?
她沒有回答他,反而再次發問。聲音在空寂、滿是塵埃和黴味的小廳裡幽幽迴盪,比剛才那“吱呀”的門軸聲更讓人不適。
金福財穩了穩呼吸,掌心玉佩的稜角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讓他維持著清醒。他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後退——身後就是供桌,己無處可退。
我路過此處,聽見聲響,好奇。他簡短地說,刻意不去看那牌位和新鮮的香灰。
好奇?老嫗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嗬”音,像是嘲諷,又像是嘆息。她往前挪了半步,動作遲緩得像生了鏽。金福財這才看清,她的一隻手垂在身側,手裡似乎緊緊攥著什麼東西,另一隻手則縮在袖子裡。她身上的那股陳腐氣息更濃了,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廉價皂角和陳舊樟腦的味道。
這地方,多少年沒人好奇了。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吐得很吃力,像是從肺腑深處摳出來的,除了那個該來的人。
什麼意思?誰是該來的人?金福財心頭一跳,心想,她所說的,是指剛才祭拜的人,還是……
剛才這裡有人。他試探著,目光掃過香爐。
原來是你?
老嫗昏黃的眼珠在黑暗中似乎極微弱地閃動了一下。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金福財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重新開始流動、撞擊耳膜的聲音,能聽見庭院裡荒草在夜風中不安的窸窣。
你長得不像他。她忽然沒頭沒尾地說,聲音低得幾乎像是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鑽進金福財的耳朵。
不像誰?是父親?還是柳文博?
金福財喉頭髮緊。
那我像誰?
老嫗卻又沉默了。她緩緩轉過頭,這次是徹底將視線投向了那個“先妣金門柳氏芸娘”的牌位。那目光復雜得難以形容,有枯井般的死寂,有一閃而過的、近乎溫柔的追憶,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得化不開的、凝固了的哀慟。她伸出那隻一首縮在袖子裡的手——那手枯瘦得像雞爪,皮膚緊緊地繃在骨頭上,關節粗大變形——極其輕微地、顫抖著,虛空地撫摸了一下牌位的方向,彷彿隔空觸碰一個易碎的夢。
她走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晚上。老嫗的聲音飄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比這還冷,還黑天。沒有人來。就我一個。
金福財屏住呼吸。風從破窗洞裡鑽進來,吹動了供桌上薄薄的積塵,也吹動了老嫗灰白的鬢髮。那縷髮絲拂過她乾癟的臉頰,她卻渾然未覺。
老人家,你到底是誰?為什麼不正面回答?金福財第三次問,這次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容迴避的急切。
我問你,你認識……柳氏芸娘?
老嫗終於將目光從牌位上撕開,重新落回他臉上。這一次,她的眼神似乎清明瞭一瞬,那裡面翻湧著太多東西,警惕、審視、哀傷,還有一絲極淡的、近乎絕望的期盼。
認識?她古怪地咧了咧嘴,露出所剩無幾的、發黃的牙齒。
我看著她進來,看著她活,看著她死,看著她……被忘得乾乾淨淨。
她向前又挪了一步,幾乎要碰到金福財的衣角。那股混合著衰老與陳腐的氣息撲面而來。
除了我,沒人記得她。老爺不許人提,夫人都沒這個人,下人們嘴緊得像河蚌,連她的兒子,都以為自己的娘早就病死在不知道哪個角落裡了。
兒子!金福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柳氏芸娘……有兒子?留在金府?還是……
他猛地想起母親那些欲言又止的哀嘆,想起父親書房深處那紙婚書上模糊的墨跡,想起下人們偶爾交頭接耳時驟然噤聲的詭異。一個被刻意抹去的妾室,一個“病故”的女人,一個藏在荒院深處的牌位,一個剛剛祭拜過的新鮮香爐,一個守著秘密如同守著墳墓的老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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