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天福氣》第109章 杜家嶺(2)

作者:飛向天宏·16天前

當杜心然和王公公騎著高頭棗紅馬出現在村口時,杜心然翻身下馬,王公公看著太子妃獨自向老槐樹下走去,十分疑惑。

太子妃,你為何下馬?這棵老槐樹有什麼好回憶的?

王公公,你這就不明白了,你看這棵老槐樹腳下,這兒,十六年前,樹下襁褓中嬰兒第一聲啼哭……

哦,原來那嬰兒就是太子妃?這也難為你了,太子妃,潑天福氣,都是這棵槐樹暗中相助啊!

是的!如果不是老槐樹爺爺暗中幫忙,杜心然哪有今天。槐爺爺,杜心然又來看你了!杜心然下跪連忙叩拜,王公公,馬大人也在作揖。

拜畢後,杜心然一步一步走上古橋,她指著這條日夜緩流的河,半天說不出話來。她回憶起九歲時那年,二狗蛋從老槐樹下,把她騙走,這六年間,她經歷了太多的苦難。

第一次被二狗蛋性侵,第一次被江湖混子楚仁香賣給向陽古鎮金府,後來,金天成逼迫杜心然要嫁給金府大傻子少爺當他的兒媳婦。金府的小李哥和王姐姐營救自己,結果還搭上了性命。金府隱藏關心我的啞婆和老李頭,找機會把我從金府趁夜逃跑。在逃亡的路上,啞婆的死是替我擋了一支毒鏢。那位慈眉善目老李頭,他把我當做親孫女,一首用生命保護我。在小鎮,我們隱姓埋名開了個小吃鋪。後來家父杜全明,他可是天下最好的爹爹,一生省吃儉用供我讀書,最終因為我,他乞討,尋找我花了六年的時間。後來,在一個小鎮歪打正著父女相見。爹爹帶著向陽古鎮“清正書屋”,我人生啟蒙先生李墨的一封親筆信找到了我,鼓勵我要參加進京科考。爺爺知道後,爺爺想法子一起做小生意,掙盤纏,第二年,入秋,我和爺爺花兩個月時間才去京城……這些,如一場又一場噩夢……杜心然流著淚,也哽咽了。

太子妃別難過!皇天不負有心人,吉人自有天相。王公公聽著也同情杜心然的遭遇,這些事,讓他感動地流下了眼淚。

公公,你也哭了?

聽太子妃的真實故事,怎叫本公公不感動?本公公傷心難過,以為自己一生的經歷坎坷不平,可是與太子妃比起來,本公公算了什麼?太子妃的遭遇,本公公當然想哭,所以就哭了。好了,太子妃,過去的事讓它過去,俗話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眼前正印證了這句話的含義。太子妃從小便是孤兒,由杜全明先生夫婦養大,走過坎坷不平的人生路,今日己經是當今太子妃了,先苦後甜,日後你就是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公公,不可亂說,現在杜心然還是未來的太子妃,等到了那一天,再喊不遲!

對,對,對,本公公知道了。對了,太子妃,你不去家看看嗎?

當然要去,以前的家,是我養我長大的家,家雖然不存在了,但我還是認為杜家嶺才是我的家啊。

那一條河還是老樣子,青灰色的水波一蕩一蕩的,推著幾片枯葉往東去。杜心然從古橋走下,站在河岸的土坡上,目光追著那幾片葉子漂遠,嘴唇翕動幾下,終究沒發出聲音。身後王公公捧著拂塵,寬大的袍袖被河風吹得鼓起來,他耐心地候著,眼角卻己泛了紅。

這六年的光陰被河水的褶皺翻卷上來。九歲那年的黃昏也是這樣的風,二狗蛋蹲在河灘上朝她招手,手裡晃著一串紅豔豔的野漿果,說帶她去摘更多的。她跟著跑了,跑過這片河灘,跑進一片她再沒見過的黑暗裡。後來她知道那漿果裡摻了蒙汗藥,二狗蛋拜了楚仁香為師。

那江湖人稱楚大俠的,不知何處?杜心然終於開口了,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其實不過是個掮客。他把我轉手又加價賣到向陽古鎮的金府。她記得楚仁香捻著鬍鬚點數銀錠子的模樣,月光照在他腰間的佩劍上,寒光一閃一閃的,比他那張笑臉還要冷幾分。

金家的大少爺痴傻,三十歲的人還會拿糖稀塗滿牆壁,管新來的小姑娘叫“糖娘子”。整個要我變戲法。後來金老爺逼我與大少爺拜堂那天,她咬破了喜婆的手背逃出角門,是李家巷的小李哥接應了她。小李哥是個趕騾車的,王姐姐是鎮東頭裁縫鋪的孤女。他們護著她穿過七條巷子三道橋,最後聽見身後金家護院的馬蹄聲追來——小李哥把她推進蘆葦蕩,自己解了騾韁反身衝回去。蘆葦穗子擦著她的臉,她聽見王姐姐的尖叫戛然而止。

啞婆……杜心然伸手探向河水,指尖觸到冰涼時又縮回來。

後來,啞婆收留我的時候,己經病得不大好了。老人用燒火棍在灶灰上寫字給她看,歪歪扭扭的三個字“活下去”。啞婆護著我與老李頭,逃走的那夜,小鎮下了了頭一場雪,她裹著啞婆的舊棉襖坐在門檻上,望著街對面老李頭的油茶鋪子。老李頭每天黃昏會端一碗熱油茶過來,擱在門檻邊就走。最後啞婆中毒後還是沒了。後來我與老李頭爺爺賣了騾子車,才在小鎮開了一個小吃,鋪子開張的那天,爺爺還寫個“心然小吃鋪”的木牌……

最難的不是逃命,而是怎樣活下來,是明明知道家就在某個方向,卻不敢回去。我怕仇家順著尋到我們,只好躲在一個不知名字小鎮,我和爺爺,每天寅時起來磨豆漿,戌時收攤洗鍋灶。有食客誇她做的桂花糕,包子等有家鄉味道,她捏著鏟子的手就會抖——那桂花糕的做法,是孃親王紅妹在世時手把手教的。

首到那個乞兒打扮的老者掀開鋪面的棉簾。父親瘦得脫了形,討飯的破碗還攥在手裡,碗底那層油垢是她小時候摔碎的那隻藍花碗的殘片。父女兩個在蒸籠的熱氣裡對望了整整一炷香工夫,最後是父親先哭出聲來,跪在地上把六年積攢的銅錢從懷裡一把把往外掏,邊掏邊說。

心然,爹爹當了一些傢什,攢夠進京的路費了,後來,小鎮當面的包子鋪生意不好,老闆買動小鎮混混,強收保護費,爹爹帶頭和爺爺與一夥小混混幹起來,結果混混頭目報告包子鋪老闆,不死心,又買動王捕頭茲釁鬧事。最後走投無路,爹爹趁夜逃跑……心然小吃鋪也低價轉讓才進京了。

進京殿試那日,劉東成又阻止我入場參加考試,幸好又遇見了禮部尚書何文松大人,禮部侍郎李正清大人,才入場考試,誰知放皇榜之日,頭名狀元竟是杜欣傳……

河風吹得王公公的拂塵穗子飄起來,拂過他溼潤的眼角。這位見慣宮闈傾軋的老太監抬起袖子拭了拭臉,聲音發哽。

太子妃,往事不堪回首……這河,想必是流過你家老宅前的。

杜心然點點頭,淚水滴進河水裡,無聲無息。六年前她跨過這條河時還是個穿紅襖的小姑娘,如今河水還是那樣淌著,卻把她的童年、小李哥和王姐姐、啞婆和老李頭、還有父親乞討六年磨破的三十六雙草鞋,都一併帶走了。

她終於對著河水開了口,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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