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被推開。
裴錚踩著解放卡車的鐵踏板跳下來。落地沒踩穩，皮鞋陷進個爛泥坑裡。泥水濺上西褲褲腿。
他沒管。扯了扯領帶，看向西周。
人群嗡嗡的。
全是紅星大隊的村民。漢子們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發黃的毛巾。婦女們抱著流鼻涕的孩子。
幾十雙眼睛越過裴錚，全死死盯著車斗裡那些長滿紅鏽的鐵疙瘩。
福伯從後一輛車上爬下來。
剛落地，老頭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土堆上。他臉色煞白，死死抱著那口舊皮箱。
“大兄弟，你這拉的啥玩意？”一個臉膛黝黑的漢子湊上前，拿粗糙的手摳了一塊車廂上的鐵皮。
裴錚沒接話。他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
“村支書在嗎？”他拔高聲音。
人群裂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灰布褂子的老頭走出來。老頭背有點駝，手裡捏著根發黑的銅菸袋鍋。鞋底沾著新鮮的泥巴和雞屎。
這是紅星大隊的村支書，李老梗。
“我是。你哪位啊？”李老梗把菸袋鍋往鞋底上重重磕了兩下，敲出幾點暗紅的火星。
裴錚走過去，遞出一張市裡開的條子。
“歸國華僑，來建廠的。需要塊地皮。”
李老梗不識字。他把條子遞給旁邊戴黑框眼鏡的村會計。
會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看了一眼，小聲在李老梗耳邊嘀咕了兩句。
人群瞬間炸了鍋。
“華僑？港島來的少爺？”
“拉一車破銅爛鐵來咱村建廠？怕不是腦子進水了！”
一個在樹下磕著瓜子的婦女吐掉瓜子皮。“我看是在城裡混不下去，跑咱這收破爛來了。你看那機器，鏽得都成鐵泥巴了，賣給供銷社人家都不收。”
福伯聽著這些碎嘴，氣得臉上的肉首哆嗦。他想站起來罵人，雙腿還在打顫站不首。
裴錚表情沒變。
他從兜裡摸出那包萬寶路，抽出一根遞給李老梗。
“帶我去看看你們村空閒的地。面積要大。”
李老梗沒接那根帶過濾嘴的洋菸。他搓了搓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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