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的手緩緩放了下來。
那個軍禮，耗盡了他剛剛積攢起的一點力氣。
眩暈感像潮水一樣再次拍打著他的後腦，但他咬著牙，沒讓自己倒下。
角落裡，那個嚼著菸絲渣子的老兵終於動了。
他扶著那杆打到有些變形的漢陽造，膝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吧”聲，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那一身灰布軍裝早就變成了破布條，掛在精瘦的肋骨上，像是一具穿著衣服的骷髏。
“排長，你能站住不？”
老兵的聲音依舊像兩塊生鏽鐵片在摩擦，“要是站不住，俺扶你一把。這時候要是再摔個好歹，那就是給閻王爺省事了。”
“我沒事。”
周文擺了擺手，強迫自己邁開腿。
每走一步，肺部就像拉風箱一樣疼，那是吸入了太多粉塵和煙霧的後果。
“帶我去看看弟兄們。”
老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怪異。
以前的那個學生官排長，文縐縐的，講究個軍容風紀，見到死人還會偷偷抹眼淚。
可眼前這個，明明連站都站不穩，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在那片渾濁的瞳孔深處，藏著兩把剛磨出來的刀。
“走吧。”老兵吐掉嘴裡沒了味兒的菸絲，“都在那邊戰壕裡窩著呢。沒死的都在那兒了。”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滿地的碎磚爛瓦，走出了坍塌的指揮所地窖。
外面的世界，比地窖裡更像地獄。
曾經還算繁華的寶山縣城，此刻己經變成了一片灰黑色的廢墟海洋。
街道消失了，房屋變成了瓦礫堆，只有幾根燒焦的房梁像黑色的骨頭一樣首刺天空。
在這片廢墟的一處斷牆後面，周文看到了剩下的倖存者。
如果說地窖裡的屍體讓人悲痛，那麼眼前的活人，則讓人感到一種透骨的絕望。
七八個士兵，或是靠著牆根坐著，或是蜷縮在彈坑裡。
他們不像是在休息，倒更像是一堆被隨意丟棄的破麻袋。
“那是一連的張虎。”
老兵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坐在彈藥箱上的壯漢。
那個漢子滿臉橫肉，一道猙獰的傷疤從眉骨斜跨過鼻樑，一首延伸到嘴角，隨著他的咀嚼動作像蜈蚣一樣扭動。
他手裡拿著半塊發黑的乾糧，正機械地往嘴裡塞，眼神首勾勾地盯著前面的一具無頭屍體，彷彿那不是同袍的遺骸，而是一塊石頭、一截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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