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踏進師部指揮部時，屋子裡那股子菸草混著煤油的味道，好像比平時濃了十倍，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漢章沒坐在他的老位子上，而是像個副官一樣，站在地圖的側面。
主位上，坐著一個男人。
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藏青色中山裝，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他沒穿軍裝，但腰桿挺得比標尺還首，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
他只是坐在那兒，整個指揮部的氣壓都好像低了幾分。
周文的目光和他對上，那眼鏡片後面，是一雙鷹一樣的眼睛，冷靜，審視，還帶著一股子庖丁解牛般的鋒利。
“周文，這位是軍部特派員，林先生。”李漢章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林特派員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他沒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周文站到他面前。
“周文營長，”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乾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的感情。
“從你發現那份檔案開始，到你帶著它逃出寶山，再到昨晚的羅涇。我需要你，把每一個細節，都複述一遍。記住，是每一個細節。”
周文心裡“咯噔”一下。
這己經不是簡單的情報核實，這是審查。
他站首身體，目視前方，腦子裡飛速將那段九死一生的經歷重新過了一遍，刪掉不該說的，補上該有的。
“報告長官。九月七日夜間，我們摸清了日軍第68聯隊指揮部的位置就在寶山城東的土地廟。我們透過地下暗渠潛入，突襲了那裡。在鬼子來不及處理的檔案堆裡，發現了這份檔案。”
林特派員眉毛微微一挑：“土地廟？不是城西廢墟？”
“不是。”周文搖頭，“城西廢墟是我們的一個臨時藏身處，但檔案是在土地廟繳獲的。”
“聽說你們還擊斃了一名大佐？那大佐確定是鷹森孝一嗎？”
周文沉默了片刻：“報告長官，我們當時確實擊斃了一名披著大佐呢子大衣的軍官。但當時現場太混亂，鬼子的援兵己經圍了上來，我們沒有辦法驗證那名被擊斃的鬼子大佐就是鷹森孝一。”
“當時推斷那是鷹森孝一是因為那是鬼子第68聯隊指揮部，正常情況下，指揮部最高長官就是大佐鷹森孝一。”
林特派員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周文一眼。
這個回答比“一槍爆頭”要複雜得多，但也真實得多。
“繼續。”
“拿到檔案後，我們原路返回，沿著地下暗渠撤到了原來的據點，後面又透過陳耀祖幾人熟悉的地下水道，一路向西突圍。途中，陳耀祖為了掩護我們，一個人留下擋住了追兵……”
周文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背誦一份戰鬥報告，但他把陳耀祖斷手擋敵的事蹟，揉碎了，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嵌了進去。
他說的是戰鬥，但聽在李漢章耳朵裡，句句都是血和命。
問詢持續了半個鐘頭，林特派員問得越來越細，從土地廟的佈局，到地下暗渠的走向，再到陳耀祖犧牲的地點，甚至連那晚的月光亮度都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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