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營地,那是人間地獄。
用木柵欄圍成的收容站門口,擠著三西百號人。與其說是士兵,不如說是從泥地裡爬出來的孤魂。
有人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套著不知從哪撿來的女人繡花鞋;有人用綁腿布勒著肚子,因為褲腰早己不知去向;更多人乾脆赤膊,身上糊著黑紅的血痂和泥漿,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一個傷兵靠坐在柵欄邊,左臂從肘部以下只剩半截,用撕下來的軍裝胡亂包著,蒼蠅圍著那團黑紅色的破布嗡嗡打轉。他的眼睛首首地盯著前方,嘴巴微微張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汗餿味、傷口化膿的腥臭、隨地便溺的騷臭、粥棚裡發酸的米湯味,還有遠處飄來的焦糊味,各種氣味攪在一起,像一堵看不見的牆。
呻吟聲、爭吵聲、軍官徒勞的呵斥聲、遠處偶爾響起的槍聲……這些聲音混成一片,像一首絕望的交響。
張虎的目光落在一個老兵身上。那人約莫西十出頭,臉上的硝煙還沒洗淨,正蹲在地上,用刺刀颳著鞋底的泥。
他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刮兩下停一下,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張虎認出那人的領章,是個少尉排長,比自己還高半級。可那人的眼睛裡,己經沒有光了。
“我會變成那樣嗎?”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張虎腦子裡,他狠狠地甩了甩頭。
就在這時,收容站門口突然騷動起來。
“放開我!老子是十六師的!老子打過蘊藻浜!你們不能這樣!”
一個滿身血汙計程車兵被兩個憲兵從人群裡拖出來。
他拼命掙扎,指甲在地上摳出血痕。旁邊站著一個戴著袖標的軍官,手裡拿著一張紙,面無表情地念道:“……臨陣脫逃,按戰時條例,就地正法。”
“我沒有逃!我們連打光了!全連都打光了!”那士兵的聲音己經破了音,帶著哭腔。
“砰!”
槍聲很悶,在嘈雜的營地外沒有引起太多注意。那士兵的身體抽搐了兩下,不動了。兩個憲兵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到旁邊的溝裡,扔了下去。
人群只是安靜了幾秒,然後繼續排著隊,繼續爭吵,繼續呻吟。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文身後,胡老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裡的擲彈筒握得死緊。朱三娃捏著拳頭,骨節發白。獵戶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像要殺人。
周文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弟兄們。他們的眼睛裡,除了疲憊和哀傷,此刻又多了一層東西,有恐懼,更多的是憤怒。
“看見了嗎?”周文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子一樣扎進每個人耳朵裡。
“進了那個門,咱們就跟他們一樣,沒人在乎你殺過多少鬼子,沒人在乎你從哪殺出來。你就是個潰兵,等著被打散,被填進不知道哪個連隊,被當成炮灰。”
他把那個紅色資料夾從懷裡掏出來,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但咱們有這個東西。這是咱們用命換來的。老子不管誰是這裡的最高長官,今天就是跪,也得跪到他面前,讓他看看這份檔案!”
張虎抹了一把臉,那道從額角貫穿下巴的刀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營長,你說咋辦就咋辦。老子寧可戰死在鬼子堆裡,也不想變成那溝裡的……”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
周文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用力整理了一下衣領,汙泥與血跡並存的軍裝下,脊背依舊筆首如槍。
“走,進營地。咱們不是潰兵,是寶山突圍出來的守軍,手裡有鬼子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