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陳家窪的戰場己經基本打掃乾淨。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和血腥味,混合著泥土的芬芳,形成一種戰爭特有的氣息。
幾輛美式軍用吉普車,在湯恩伯第二十軍團一個警衛連的護送下,顛簸著駛入了第十軍的臨時駐地。
車隊停穩,一名身穿筆挺黃呢色將官服,腳踩鋥亮長筒皮靴的少將,從領頭的吉普車上走了下來。
他約莫西十歲,面容清瘦,眼神銳利,下巴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片泥濘血腥的戰場格格不入的精幹與疏離。
此人名叫高明,黃埔六期畢業,德國軍事學院進修過,是軍政部長何應欽的親信。名為觀察員,實為委員長和軍委會派來摸底的“眼睛”。
周文帶著孫繼先和幾個師長,早己等在路口。
“高將軍,一路辛苦。”周文上前一步,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熱情。
高明回了個禮,目光卻在周文身後計程車兵身上飛快地掃過。
他看到了什麼?
一群穿著五花八門、甚至還帶著補丁的軍裝計程車兵。他們沒有站成筆首的佇列,三三兩兩地靠在卡車邊,或者蹲在地上擦拭著手裡的武器。
但這些士兵的眼神,卻讓高明心頭一凜。
那不是普通士兵的眼神,麻木、渙散,或者畏懼。
那是一種狼的眼神。
平靜,自信,帶著一絲在生死線上反覆打滾後沉澱下來的悍勇。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濃烈的煞氣。
更讓他感到驚奇的是,這些士兵手裡擦拭的武器,絕大部分都不是他熟悉的中正式或者漢陽造。而是一種槍身更短,結構看起來更復雜的步槍。
“周軍長客氣了。”高明收回目光,和周文握了握手,“委員長和何部長對貴軍在臺兒莊力挽狂狂瀾的壯舉,讚不絕口。特派我前來,一是代表軍委會宣讀嘉獎令,二是瞭解前線部隊的實際困難,以便後續的補給與協同。”
一番標準的官樣文章。
周文笑了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高將軍遠道而來,先進指揮部喝口熱茶。嘉獎令的事不急,都是弟兄們用命換來的。至於困難嘛……”
周文頓了一下,嘆了口氣,“困難太多了,一言難盡啊。”
高明一邊走,一邊狀似無意地問道:“剛才看弟兄們擦拭的武器,似乎很特殊。不知是哪個兵工廠的傑作?如此利器,若是能全軍列裝,我軍對日寇的火力,將提升不止一個臺階。”
“傑作談不上。”周文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都是我們自己在山溝裡,用土辦法敲打出來的。上不得檯面,讓高將軍見笑了。”
自己在山溝裡敲打出來的?
高明心裡的震驚又多了一分。
能自己造槍不稀奇,很多地方軍閥都能。但能造出這種看起來射速極快的半自動武器,而且能裝備數千人,這就不是“土辦法”三個字能解釋的了。
進入臨時指揮部,其實就是一個被炮火掀掉半邊屋頂的地主大院。
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用炭筆畫的軍用地圖。地圖上的標註之精細,兵力部署之清晰,讓高明這個科班出身的參謀軍官都暗自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