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維退燒後第二天就爬了起來。
軍醫老趙按著他的肩膀不讓動，被他用德語罵了三句，又用英語補了一句“我在棺材裡也能畫圖”。老趙聽不懂英語，但看懂了那雙眼睛——跟錢師傅趴在發動機上面時的眼神一個樣。
技術瘋子，不分國籍。
周文沒攔。他讓朱三娃騰了一間窯洞出來，搬了一張桌子，兩盞煤油燈，一刀白紙。萊維把西十七頁圖紙鋪滿了整面牆，從早到晚蹲在裡面，偶爾咳嗽兩聲，咳完繼續。
錢師傅來串門。
第一次來，在門口站了三分鐘，看了兩眼牆上的圖紙，沒進去。
第二次來，進去了，站在反應塔剖面圖前面看了二十分鐘，一句話沒說。
第三次來，帶了自己的工具箱。
兩個不會說對方語言的人，蹲在一張圖紙前面，一個指著催化劑填充層的結構畫圈，一個拿鉛筆在旁邊標註數字。全靠比劃。
周文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錢師傅的工具箱敞著口，裡面的扳手銼刀碼得整整齊齊，跟他的腦子一樣有條理。但此刻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蹲在地上的姿勢，像個偷看鄰居家年畫的小孩。
眼裡有光。
那種在燕子山的腳踏發電機旁邊從沒見過的光。
當天晚上。
雅各布·羅森的第二份檔案送到了周文手裡。
不是人員名單。是裝置清單。
信封比上一次厚三倍。航空信紙換成了硫酸紙，半透明的，打字機打的英文密密麻麻，每一行都帶編號。
周文在指揮部的窯洞裡開啟信封的時候，只有孫繼先和錢師傅在場。
錢師傅是被叫來的。他進門的時候手上還沾著鉛筆灰，圍裙沒解。
“坐。”周文把硫酸紙抽出來，鋪在桌面上。
三頁。
第一頁的標題用粗體打著：移交裝置清單（第一批·馬尼拉倉庫現存）。
周文沒有念。他把紙推到錢師傅面前。
錢師傅湊過去。
第一行。
【編號001：哈伯法合成氨反應塔，設計壓力200atm，日產氨15噸。附全套管路、閥門及安全聯鎖裝置。製造商：BASF（巴斯夫），1934年出廠。】
錢師傅的手指停在紙面上。
沒動。
周文看著他的側臉。老頭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唇囁嚅了兩秒，沒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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