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攤老闆是個瘸腿的中年人,右腿短了一截,走路一高一低。
年輕人在板凳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大叔,往北走,能到灌雲嗎?”
茶攤老闆看了他一眼。“學生?”
“嗯。北平的。學校沒了,想找個地方投軍。聽說蘇北這邊有抗日的隊伍。”
茶攤老闆沒接話。他低頭擦碗,擦了半天。
“往北走,過了三岔河,有個廟。廟門口蹲著個賣草鞋的。你跟他說要買“三寸的”。”
年輕人的手指在茶碗邊緣停了一下。極短。不到半秒。
然後他笑了。很自然的、帶著感激的笑。
“謝謝大叔。”
他放下兩個銅板,站起來,背上包袱,繼續往北走。
腳步不快不慢。駝背的姿勢始終沒變。
茶攤老闆目送他走遠。
然後瘸腿老闆轉過身,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張紙條和一截鉛筆頭,寫了一行字:
“北平學生,一人,獨行,往三岔河方向。”
紙條塞進一個竹筒裡,交給了門口一個挑柴的孩子。
“送上去。”
孩子光著腳跑了。
紙條會在兩個小時之後到達鄭二狗的桌上。
鄭二狗會按照流程啟動審查。
身份核實——學生證、推薦信、筆記本,每一樣都會被翻來覆去檢查三遍。
背景詢問——燕京大學物理系的課程設定、任課教授的名字、校園裡哪棵樹下有個石凳——每一個細節都會被追問。
七天觀察期——吃飯的時候看什麼、睡覺的時候說不說夢話、跟人聊天的時候眼神往哪飄——每一個習慣都會被記錄。
這些關卡,“林青”己經在上海同文書院的訓練室裡過了西十六遍。
西十六遍裡,他通過了西十六次。
往北走的路上,風從背後吹來。初冬的蘇北,蘆葦己經發黃。路邊的水窪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年輕人走在路上,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平靜得像兩顆玻璃珠。
沒有恐懼。沒有猶豫。也沒有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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