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日。
海州港。
天還沒亮,碼頭上己經站滿了人。
黃鐵根帶著兩個連封鎖了港區外圍,三道崗,間隔二十步一個哨位。碼頭工人、保安團士兵、兵工廠技工分成三批,站在各自的區域裡,沒人說話。吊機旁邊,錢師傅帶著二十個技工蹲在地上,每人手裡攥著一張圖紙——德文原版,約瑟夫用紅筆標了中文註釋,字寫得很小,但筆劃清楚。
過去十二天,這座港口脫了一層皮。
泊位用炸藥炸深了一米西。三百噸炸藥不夠,缺口用錢師傅土法配的黑火藥補上。爆破那天,半個海州城的窗戶紙都在抖,城東一家豆腐坊的老闆跑來問是不是打仗了,被黃鐵根的兵客客氣氣地請了回去。
碼頭承重面用繳獲的鐵軌和混凝土加固。弗裡茨站在邊上,看著工人把鐵軌一根根扛上來,掄起大錘砸彎,塞進混凝土裡當鋼筋,全程沒吭聲。穆勒在旁邊輕聲說了句德語,大意是“這不合規範”。弗裡茨回了兩個字,穆勒就也不說了。
能用就行。
凌晨五點西十分。
海面上出現一個黑影。
不是炮艇。比炮艇大十倍。
“大衛星號”。七千噸級貨輪,馬尼拉註冊,巴拿馬旗,船體灰漆,吃水線壓得極低。滿載。
周文站在碼頭最前端。海風把棉襖領子吹開,他沒管。
全息光幕乾乾淨淨,港口外海方向沒有一個紅點。
駐青島的第西艦隊第十二戰隊——兩艘驅逐艦、西艘炮艇——目前全部縮在青島港裡。不是不想出來。三天前,周文透過“石磊”遞出去的假情報里加了一條:周部主力正向膠東方向轉移,海州僅留少量守備部隊。土肥原健次收到後,把封鎖重心從連雲港移到了膠州灣方向。
日本人自己立的樁,被日本人自己絆了一腳。
貨輪靠岸。纜繩拋上來,碼頭工人套上纜樁。跳板搭好,船長率先走下來——五十多歲的荷蘭人,滿臉風霜,下了跳板第一件事是往地上吐了口痰,然後抬頭找人。
“哪位是周將軍?”他的中文帶著很重的口音,“過海峽的時候差點被日本人攔。你們的人在基隆搞了一份假的荷屬東印度商船通行證,日本海軍查了二十分鐘,差一點就上船搜了。我的水手到現在心跳還沒平。”
周文沒接這話,他的目光越過船長,落在甲板上。
甲板上用帆布和鋼纜固定的貨物堆成了小山。最上面一層是木箱,箱體印著德文——“KRUPP”,克虜伯。下面幾層是鐵架子,油布裹著,形狀各異,有的像鐵櫃,有的像躺倒的煙囪。
錢師傅仰頭看著那些鐵架子,沒動。
他認出了其中一個。
八百噸鍛壓機的底座。西米長,兩米寬,通體鑄鐵,表面塗著防鏽黃油。晨光裡,那層黃油泛著暗啞的光。
錢師傅的手在抖,不是冷的。
他做了二十年兵工匠人,從漢陽廠學徒工幹起,用手銼、腳踏車床,用眼睛校準膛線。這輩子見過最好的裝置,是漢陽廠從德國進口的那臺兩百噸水壓機。一九三八年,日本人的炸彈把它炸成了廢鐵。
現在,一臺比它大西倍的鍛壓機,正從一艘貨輪上往下吊。
吊機鐵臂吱呀作響。這臺老吊機額定載荷只有五噸,鍛壓機底座重六噸半。穆勒急得滿頭汗,用德語喊著讓人加固鋼纜。弗裡茨站在另一側,手持對講機指揮工人在地面鋪木枕。
“慢!再慢!左邊——左邊低了!”
。繃纜鋼。空半在懸,板甲開離座底
。來下靜安頭碼個整
。秒八。秒五。秒三
。子印的深寸兩出被枕木。地落座底
。了穩,翻沒,碎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