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衛在傷兵營門口等著。
他穿的還是那件洗褪色的白大褂，袖口卷著，領子上沾了一滴碘酒的痕跡。手裡拎著一隻鐵皮盒子，盒子裡裝著他昨天整理的病歷摘要。
鄭二狗帶著麥克阿瑟和陳威廉從街角轉過來。攝影師今天跟著來了，照相機掛在胸前，走路的時候用手護著鏡頭。
大衛朝前迎了兩步。
他用英文說了一句。
“伯恩斯坦醫生。傷兵營主治。”
麥克阿瑟伸出手。兩人握了一下。麥克阿瑟的手寬厚，大衛的手指骨節突出，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藥液顏色。
“少校，有些規矩我先說。”
大衛把鐵皮盒子夾在腋下。
“裡面的傷員，每一個我都問過了。願意被看到的，簾子是拉開的。不願意的，簾子拉著。你不要拉簾子。”
陳威廉把話翻過去。
麥克阿瑟點頭。
“還有。不拍正臉。除非傷員自己同意。”
麥克阿瑟朝身後看了一眼攝影師。攝影師舉了一下手，表示明白。
大衛轉身推開傷兵營的門。
門是木板釘的，合頁生鏽了，推開的時候發出尖銳的聲響。
傷兵營設在一座兩層民房裡。底樓打通了三間，地上鋪著稻草和舊被子，靠牆排著二十幾張床鋪。不是真正的床——有的是門板架在磚頭上，有的是木板擱在條凳上，有的連板子都沒有，首接在地上鋪了三層稻草。
空氣裡有碘酒味、汗味、血腥味、腐爛的甜味。幾種氣味纏在一起，第一口吸進去會頂到嗓子。
麥克阿瑟的腳步在門檻上頓了不到一息。他走進去了。
第一排床鋪上躺著六個人。其中西個簾子拉開著。
大衛走到第一張床前。
床上的人二十出頭，左腿從膝蓋以下沒有了，斷面裹著紗布，紗布發黃，邊緣滲著液體。他的臉朝著天花板，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大衛蹲下去。
“小趙，這位是鷹醬來的軍官。你跟他說幾句行不行？”
小趙看了一眼麥克阿瑟。
“說什麼？”
大衛說：“說你的傷怎麼來的就行。”
小趙把目光從麥克阿瑟臉上移開，落在自己的斷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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