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清楚，九十天造第二臺，能幹，九十天造五條艇，你把我骨頭拆了也不夠。”錢國樑站在航空車間門口，手裡夾著一疊油汙紙，進門時鞋底踩到一顆鉚釘，腳下一滑，紙頁散了半地。
萊因哈特彎腰去撿，剛撿起兩張，看到上面全是中文夾德文縮寫，又把紙轉了半圈：“這張是熱處理？”
“別亂放。”錢國樑蹲下撿紙，袖子掃到地上的機油，他抬手一看，黑了半截，罵了一句，“這是氣門彈簧，不是熱處理，洋師傅你別把我發動機燒成鍋巴。”
萊因哈特把紙遞回去，沒惱：“你寫字太擠。”
沈南星站在工作臺邊，手裡拿著海東青一號的熱損記錄，聽見這句，把記錄夾合上：“他給病人寫病歷也這樣，誰看誰頭疼。”
錢國樑把散頁往桌上一拍，紙堆沒拍齊，最上面一張滑到周文面前：“頭疼也得看，這是我昨夜寫的，量產簡化方案。”
張猛靠在門邊，手裡拿著半個冷饅頭，剛咬一口就停住：“你昨夜沒罵人？”
“罵了。”錢國樑把圖紙攤開，攤到一半發現桌上有螺栓，他抓起來扔進鐵盒，鐵盒裡叮噹一響，“罵完覺得沒用，就寫了。”
周文低頭看方案，紙上標了十幾個工序，曲軸粗加工，缸體檢驗，活塞環配磨，磁電機裝配，旁邊用紅筆寫著可並行三個字，紅筆沒蓋好，墨水在備料節點旁洇出一團。
周文用指甲點了點那團紅：“你把檢驗也砍了？”
錢國樑立刻伸手按住紙，像怕那幾個字自己跑掉：“不是砍，是前移，粗檢放到加工中，終檢不動，發動機上天的東西，我不拿韓立舟的命省工。”
韓立舟靠在車間另一側，耳朵裡還塞著棉花，聽見自己的名字抬頭：“我命沒那麼貴。”
錢國樑扭頭就罵：“你閉嘴，你的命現在歸我檢驗表管。”
沈南星接上：“還歸我的複診表管，今天不許進座艙。”
韓立舟把手裡擦機槍的布放下，布沒放穩，掉進腳邊油盆裡，他低頭看了看，沒敢彎腰撿：“我只是看看。”
張猛把冷饅頭塞回口袋：“你們航空隊說看看，跟黃鐵根說出去轉轉，一個味。”
黃鐵根沒在場，車間外一個修艇工聽見，探頭進來：“黃隊說他沒空，正在被呂主任查祖宗。”
錢國樑抬頭：“查祖宗？”
周文把第二張工序表壓到第一張上：“三號航道的海圖洩了。”
車間裡一下安靜不少，外頭砂輪還在轉，火星被鐵皮擋板壓在角落裡，幾個學徒手裡的銼刀都慢下來。
錢國樑沒追問，手指在桌面敲了幾下，敲到一枚螺母，螺母滾進圖紙下面：“所以海上補料更難，怪不得你一早來車間。”
周文說：“九十天，第二臺發動機必須下線，海東青二號和三號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拆件養一號。”
錢國樑把螺母從圖紙下摳出來，摳了兩次才摳起：“二號能修，三號要看主樑，別先給我畫大餅。”
萊因哈特把一張材料表推過來：“鎳鉻鋼不夠，若按第一臺標準，第二臺會卡在曲軸。”
顧清河從後面擠進來，手裡拿著地下車間庫存表，表角被夾板夾破：“庫存能湊，但要拆兩臺備用泵。”
錢國樑的臉立刻沉下來：“哪兩臺？”
“工業園西井抽水泵和舊鍋爐迴圈泵。”顧清河把表攤開，“西井能用人工吊桶頂一陣，舊鍋爐暫時不上滿負荷。”
錢國樑盯著表，手伸到半路又縮回來，像是怕自己把紙撕了：“你們這是從機器肋巴骨上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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