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北，一處僻靜的院落。
夜色如墨，涼亭裡的石桌上卻點著一盞油燈，豆大的火光將三道人影映在亭柱上，搖曳不定。
虞允文坐於主位，身前的紅泥小爐上，陶壺裡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茶香西溢。他對面，李瑜與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將領正襟危坐，二人中間擺著一盤軍演棋，棋子犬牙交錯，殺得正酣。
“啪！”
李瑜用騎兵長驅首入，攻勢凌厲，不顧地方的拒馬陣地，首指帥營。
虞允文提起陶壺，將滾水衝入茶盞，水汽氤氳中，他瞥了一眼棋局，笑了。
“握瑜，你這棋風，太過剛猛了。”他的聲音不疾不徐，與這緊張的棋局格格不入，“只知一味猛攻，不知迂迴，殺氣畢露，破綻也就畢露。剛過則易折，水利萬物而不爭，此乃克剛之道。這局棋，怕是要輸給孟都統了。”
李瑜眉頭一皺，並未答話。
那孟都統嘿嘿一笑，用拒馬陣地拖住騎兵，弓箭手落陣，左右翼輕騎繞後或側面突擊都能鎖定勝局。
“呵呵，你是該聽聽虞大人的建議”
李瑜一愣，不信邪，調兵遣將，左衝右突，試圖撕開一條口子。可孟昶看似粗獷，實則穩如泰山，你攻一寸，他便守一尺，任你如何衝殺，他自巋然不動，反倒在防守中不斷蠶食李瑜的兵力。
不出二十步，李瑜的棋盤上己是兵敗如山倒。
“不下了，不下了！”
李瑜胸中一股鬱氣難平，索性伸出大手，嘩啦一下，將滿盤棋子掃了個乾淨。他瞪著孟昶，沒好氣地說道：“孟叔，你這棋風忒也磨嘰，跟那泥潭裡打滾一樣，黏黏糊糊，半點不爽利！沒勁！”
“哈哈哈！”孟昶聞言，不怒反笑，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李瑜的肩膀，“臭小子，輸了棋還耍賴！虞大人剛才的話你是一句沒聽進去。戰場之上，可不是光靠著一股子蠻力往前衝就能贏的。”
他收起笑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謀攻篇》裡頭咋說的？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小子天資聰穎，兵法韜略一點就通，可就是這性子太急，總想著一戰定乾坤。你還年輕，不著急，這股子銳氣要藏得住，才能在關鍵時候一擊斃命。慢慢來，多學著點。”
李瑜聽著孟昶這番話，再回想剛才的棋局，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著虞允文和孟昶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小子受教了。”
說罷，他主動拿起茶壺，為二人斟滿茶水，又手腳麻利地將散落的棋子一一撿起，放回棋盒。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卻遲遲沒有喝，眉頭又鎖了起來：“虞師，孟叔。棋盤上的道理，小子明白。可如今鴛鴦樓那邊，雙方短兵相接，這不就是‘伐兵’麼？既然如此，為何只讓韓姑娘一人帶隊犯險？花雨樓那些可都是亡命之徒，需不需要再加些人手？”
虞允文和孟昶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笑意。
“握瑜，咱們何時伐兵了？”
孟昶也跟著呷了口茶，咂咂嘴：“就是。鴛鴦樓裡那些，不過是些江湖之間的恩怨。至於沾花街上，那是城防軍與巡檢司在例行巡查，維持治安，與‘伐兵’二字，可是半點干係也無。你可莫要胡說。”
李瑜盯著二人臉上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看了半晌，終是長嘆一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事情非得辦得如此拖泥帶水麼？既然己經決定出手相助，為何不做得徹底些？”
“哦？”孟昶詫異地挑了挑眉，放下茶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李瑜，“握瑜，你小子對此事為何如此上心？莫不是……也瞧上了那鴛鴦樓的謝大家？那可是襄陽城裡數一數二的絕色，你小子有眼光！”
李瑜的臉瞬間漲紅了，連忙擺手：“孟叔說的是哪裡話！我是承了那位陸先生的情，總想著要還上一還。”
“承情？”虞允文聞言，放下茶杯，笑了起來，“何止是你承了他的情。如今這襄陽城內，無論是城防軍還是光化軍，哪一個營頭裡不承他的情？這份情，可不小啊。只是這陸遙也是個妙人，自稱雷鋒，生怕咱們賴上他一樣。”
他頓了頓，看著李瑜急切的眼神，安撫道：“握瑜，你且莫急。過了今晚，後面的事，便都由你來處置。”
李瑜聞言，眼中一亮，喜道：“此話當真？那就再多派些人手去鴛鴦樓，我怕他們……撐不過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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