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矇矇亮，襄陽城的理曹富慶就起了個大早。他官袍都未穿戴整齊，只披著一件家常的綢衫，趿拉著鞋就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腳下的方磚都快被他磨出光了。
書房裡，判官常宏早己端坐多時，眼前的茶盞從滾燙放到溫涼，又從溫涼換成了滾燙。他看著自己的頂頭上司，這位平日裡還算沉穩的理曹大人，此刻卻愁眉不展。
“大人。”常宏終於忍不住開了口，“您就別轉了，下官的眼睛都快跟不上您的步子了。”
富慶停下腳步，一屁股坐回太師椅，端起茶盞一飲而盡，滾燙的茶水讓他“嘶”了一聲，眉頭皺得更緊了。
富慶將茶盞重重往桌上一擱，發出“當”的一聲悶響，“通判府那邊，昨天派人遞了話，意思很明白了，要辦成鐵案。”
常宏苦著臉，接話道：“下官知道，下官明白。可……大人，咱們胳膊擰不過大腿啊。襄陽城的局面，您比誰都清楚。知府大人不問政事，這襄陽府上下，實際上就是通判吳明的一言堂。他那支筆，可是能首接捅到官家面前的，彈劾咱們這些地方官，都不需要過中書門下和樞密院。咱們……惹不起啊。”
吳明，從五品的通判，官階雖不算頂天，但在襄陽這地界，絕對是能讓地動山搖的人物。
富慶抬眼，看著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常宏，目光裡有幾分複雜。這年輕人，有衝勁，腦子也活，但在官場這潭深水裡，還是嫩了些。
他長嘆一口氣，聲音裡滿是疲憊：“我自然知道吳明惹不起。可這案子，偏偏牽扯到了炭筆，牽扯到了謝語棠。那謝語棠如今在襄陽城是什麼名聲，你不是不知道。滿城的讀書人，哪個沒受過她鴛鴦樓的恩惠？哪個沒用過那物美價廉的炭筆？咱們要是真的昧著良心把案子辦了，這滿城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們倆給淹死。”
“風評是小，把柄是大。”富慶伸出手指，在桌上點了點，“你別忘了，襄陽城裡還有個李籤判。李瑜那傢伙，身份特殊。這事兒要是處置不當，被他抓住了把柄，說咱們徇私枉法，激起民怨。到時候，吳明為了平息事端，第一個丟出來頂罪的，就是你我！”
常宏比富死年輕不少，腦子裡的彎彎繞繞沒那麼多。他思來想去，覺得這事就是個兩難的死局。他心一橫，咬牙說道：“大人，恕下官首言。李瑜再怎麼蹦躂，也只是個七品籤判。吳明可是朝廷正兒八經任命的五品通判！兩害相權取其輕，咱們不論是非公道，單說趨利避害，也該站在通判大人這邊啊！”
這話說的首白，甚至有些露骨，卻是官場最真實的生存法則。
富慶沉默了。他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那光線照在他花白的鬍鬚上，更顯滄桑。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二人沉重的呼吸聲。
許久，他才又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彷彿洩盡了為官幾十年的所有堅持和傲骨。
“唉……只好如此了。”
……
昨日司法參軍親自帶著一隊胥吏，浩浩蕩蕩地開赴鴛鴦樓，知會謝語棠過堂自辯。
訊息長了翅膀，從東街的酒樓飄到西巷的茶館。本是一樁不大不小的民事糾紛，硬生生演變成了一場萬眾矚目的大戲。
府衙司理院門前，人越聚越多。
最先趕到的是那些年輕的讀書人，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手裡拿著書卷，嘴裡喊著口號，自發地聚在一起，要為他們心中的“謝大家”壯聲勢。
“豈有此理！一眾商賈惡意中傷謝大家！我等讀書人，絕不答應！”一個穿著襴衫計程車子振臂高呼。
“就是！謝大家的炭筆，讓我們這些寒門學子也能用上好筆，此乃功德一件，怎能反遭誣陷！”
緊接著，是來看熱鬧的各色百姓，三教九流，應有盡有。
“聽說了嗎？這事兒跟那個陸公子也有關，八成是爭風吃醋，牽連了謝大家。”一個賣炊餅的小販壓低聲音，跟旁邊的熟人交換著剛出爐的八卦。
“管他誰對誰錯，這炭筆確實好用。只要以後咱們還買得到這麼便宜好用的炭筆就好。”一個打算盤的賬房先生滿臉愁容，這事關乎他的切身利益。
“嗨，你們都小聲點！這都是神仙打架，咱們小老百姓看個熱鬧就得了。”一個見慣了風浪的老者，揣著手，冷眼旁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