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聞奧斯曼蘇丹睿智過人,沒想到竟要反覆追問在下這種問題。”
面對穆拉特鋒芒畢露的詰問,馬穆魯克使節終於變了臉色。但不過是一閃而過的細微變化。使者唇角掛著若有似無的輕蔑笑意,冷冷睨視著穆拉特。
“這是哈里發暨馬穆魯克蘇丹阿什拉夫巴爾斯巴伊的殷切勸告:請停止穆斯林之間的無謂爭鬥。莫非非要我說上三遍,您才聽得進去?”
咔嚓。
穆拉特緊咬牙關，強忍著即將爆發的怒吼，齒縫間溢位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帳內臣屬們望著蘇丹暴起青筋、顫抖不止的拳頭，都讀懂了那滔天怒火。他們感同身受安納托利亞統一大業近在咫尺，正當要邁出這歷史性一步時卻遭橫加阻撓，怎能不怒？但穆拉特在沸騰的怒火中仍捕捉著理性的低語。
“現在對抗馬穆魯克還為時過早。”
馬穆魯克的意圖昭然若揭。
他們正欲藉機確立對突厥系公國的統治權。所謂“問責領主”的實質，就是扶植親馬穆魯克或屈服的傀儡。對剛取得戰爭勝利、正要擴大戰果的穆拉特而言，這無異於半路截胡。即便如此，貿然挑戰馬穆魯克仍非明智之選。
雖以德夫希爾梅制度為基礎建立了耶尼切裡軍團，但步兵終究有其極限。若輕言能輕易戰勝傳說中的馬穆魯克軍團，那便是傲慢。這個時代要想對抗騎兵，就必須擁有同等精銳的騎兵部隊。即便是能在安納托利亞獲得大量軍馬的奧斯曼，面對擁有悠久軍事傳統的馬穆魯克時，也不敢保證能在騎兵戰力上佔據優勢。
不僅如此。一旦與馬穆魯克開戰，奧斯曼必須傾盡國力應對。屆時魯米利亞地區必然出現防務真空，而穆拉特最忌憚的死敵必將伺機而動。德拉加西斯正蜷伏暗處，虎視眈眈地等待著機會。只要稍露破綻，奧斯曼的心臟就會被冰冷的匕首刺穿。
如此一來，答案便只剩下唯一一個。
若無法正面取勝,便該退讓。但這卻是最痛苦的抉擇。方才厲兵秣馬準備決戰,此時卻要鳴金收兵,蘇丹的威信該置於何地?雖說是哈里發的旨意尚可服眾,但穆拉特心中的巨石卻未曾減輕分毫。
不知過了多久,穆拉特終於頹然垂首。
“...罷了。就依哈里發所言吧。既然穆斯塔法的死訊已確認,我們連討伐卡拉曼的大義名分都沒有了。這正合你們心意吧?”
“蘇丹聖明。惟願真主繼續眷顧奧斯曼。容臣斗膽再進一言。”
“你還有何高見?”
面對穆拉特的譏誚,馬穆魯克使者先是連連搖頭,繼而從容應答。
“此乃阿什拉夫大人最後的諫言。他說奧斯曼蘇丹此次遇上了棘手的勁敵。”
“棘手的勁敵。”
“能被蘇丹視為棋逢對手者,這世上又有幾人?”
穆拉特頓覺頭顱如遭火灼。烈焰焚身的劇痛退去後，他眼前浮現出那個曾與他密談之人的身影支撐千年帝國傾頹的最後壁壘，歷經數百年等待終於現世的終極希望，明知勝算渺茫卻仍悍然挑戰奧斯曼的死敵。
“是德拉加西斯？德拉加西斯竟插手此事！”
馬穆魯克使者不再作答。
使者行完告別禮便退出營帳。穆拉特與麾下將領、守衛士兵竟無人阻攔。寂靜如潮水漫入帳篷。穆拉特猛然閉眼，手掌重重拍向桌面。木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他顫抖的眉梢暴露了洶湧怒意。
馬穆魯克此番干預快得反常，時機卻精妙絕倫。
原以為這只是他們密切關注安納托利亞局勢的佐證，未曾懷疑另有勢力介入。但若德拉加西斯插手，局面便截然不同。有他的情報指引，馬穆魯克絕不會做虧本買賣。
至少透過遏制奧斯曼的擴張,可以增強對諸公國的影響力,最終能強化馬穆魯克的霸權。說到底,這不過是馬穆魯克與德拉加西斯的利益一致罷了。但穆拉特曾因德拉加西斯佈下的網而不得不撤軍,所以他更咽不下這口氣。正因為親身經歷過,他才更加難以預料對方的下一步行動。
-沒想到這張網竟如此縝密難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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