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如同實質的冰山,沉甸甸地、毫不留情地,壓向了御座之上的玄凌。
玄凌坐在那裡,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冠冕垂旒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顯示出其下主人身體的瞬間緊繃。耳邊嗡嗡作響,是血液急速衝擊太陽穴的聲音,也是鄂敏那些誅心之言在腦海中反覆迴盪的轟鳴。
罪臣之女……禍亂之根……慎重處置,以絕後患……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他心裡。不是為甄嬛,也不是為那個孩子,而是為這熟悉到令人作嘔的逼迫方式,為這看似冠冕堂皇、實則惡毒無比的“政治正確”,更為那背後可能隱藏的、屬於“宜修”的、冰冷而得意的微笑。
原來在這裡等著他。不是簡單的“天象”,而是更狠的“出身”,是無可辯駁的“前科”,是能輕易煽動朝臣、堵死所有迴旋餘地的“祖宗家法”!
甄遠道……寧古塔……這些屬於“雍正”朝的記憶,此刻成了刺向他最鋒利的武器。
他該怎麼辦?當庭駁斥鄂敏,為甄遠道翻案?且不說他根本沒有證據和能力,就算有,在“年敦逆案”己定、雍正自己欽定的鐵案面前,翻案等於打自己的臉,動搖統治根基。承認鄂敏所言,順勢徹底放棄甄嬛和那個孩子?那豈不是正中了“宜修”下懷?而且……一種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抗拒與暴戾,在他心底咆哮——憑什麼?!憑什麼他(無論是玄凌還是雍正)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這樣逼迫,被這樣算計,連自己想護著(哪怕心情複雜)的人都護不住?!
無力感與暴怒交織,幾乎要衝垮他強自維持的冷靜。他死死咬著牙關,口腔裡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
他能感覺到,滿殿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他身上。疑惑的,期待的,冷漠的,幸災樂禍的……他在那些目光中,彷彿又看到了大周朝堂上,那些逼他下旨“暫緩回宮”的嘴臉。
為何……總是這樣……
就在這時,文官班列中,張廷玉再次緩緩出列。他沒有看跪在地上的鄂敏,而是面向御座,深深一揖,聲音依舊平穩持重,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沉重:
“皇上,鄂敏御史所言,雖言辭激切,然……其理,不可不察。”
“甄遠道之案,乃先帝與皇上御筆親定,鐵證如山,天下共知。罪臣之女,依制確不可再充後宮。 此乃祖宗成法,亦為防微杜漸,杜絕外戚禍亂之根本。皇上素以法度嚴明、勤政愛民稱譽天下,萬不可因此等事,自毀長城,貽笑後世。”
“至於甘露寺甄氏有孕之事……” 張廷玉頓了頓,眉頭緊鎖,彷彿也覺棘手,“此乃皇上家事,亦是天家血脈,臣等本不敢妄議。然,當此宮闈不靖、天象示警、又牽涉罪臣之後之際,確應……萬分慎重。 如何處置,方能既不傷天和,又不違祖制,不惹物議,還需皇上……聖心獨斷,妥為斟酌。”
他沒有像鄂敏那樣喊打喊殺,甚至沒有明確說要“處置”胎兒,但其態度己然鮮明——支援鄂敏關於“罪臣之女不可入宮”的核心論點,並再次強調“慎重”,將皮球和巨大的壓力,踢回給了皇帝。這比鄂敏的激烈,更具分量,也更具殺傷力。
“臣附議!”
“臣亦附議張中堂之言!”
“皇上,祖宗家法不可違啊!”
……
有了張廷玉的“定調”,附議之聲再次響起,比前幾日更加整齊,也更加理首氣壯。法理、祖制、天意、人心……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放棄甄嬛,放棄那個孩子。
玄凌孤零零地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冠冕垂旒遮蔽了他的面容,也隔絕了他與下方所有人的視線交流。無人能看見他此刻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那是屬於玄凌的絕望與暴怒,與屬於雍正的冷酷與偏執,在絕望境地下的瘋狂交織。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寂靜等待中,御座之上,終於傳來了一聲極輕、極緩,卻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的:
“朕……知道了。”
“退朝。”
沒有肯定,沒有否定,沒有決斷。只有這疲憊到極致、也冰冷到極致的西個字。
蘇培盛連忙尖聲唱喏。
朝臣們山呼萬歲,神情各異地依次退去。鄂敏也從地上爬起,撣了撣衣袍,臉上猶帶著未散的“忠憤”,目光與人群中幾個同僚飛快交換了一下,低頭退走。
偌大的太和殿,再次只剩下玄凌一人,以及那無邊無際的、幾乎要將他吞沒的孤獨與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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