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道拐角。
沈眉莊剛從壽康宮請安出來。太后今日精神不濟,她只略坐了坐,說了些寬慰的話便告退了。因心中記掛著宮中近來不甚安寧的流言,也掛念著甘露寺那邊不知究竟如何了,她並未乘轎,只帶著貼身宮女採月,提著一盞琉璃繡球燈,緩緩走著,想借這清冷的夜風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她穿著家常的蓮青色纏枝蓮紋緞面旗袍,外罩一件銀鼠皮斗篷,兜帽邊緣一圈柔軟的風毛襯得她臉如白玉,眉目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是掩不住的淡淡憂慮。行至一處僻靜宮道拐角,忽聽得前方傳來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壓抑的、彷彿小獸哀鳴般的哽咽。
沈眉莊腳步一頓,示意採月提高燈籠。昏黃的光線向前探去,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從黑暗中踉蹌衝出,險些撞到她身上。那孩子跑得披頭散髮,衣衫不整,滿臉淚痕汙泥,一雙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彷彿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景象。
“西阿哥?”沈眉莊一眼認出了來人,心中一驚,連忙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弘曆,“你怎麼了?怎麼一個人在這裡?還哭成這樣?” 她聲音溫和,帶著天然的關切。她對這位出身卑微、沉默寡言的西阿哥並無太多接觸,但見他如此模樣,心下也是駭然。
弘曆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冰涼的小手死死抓住沈眉莊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她的肉裡。他抬起頭,淚水更加洶湧,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崩潰般的恐懼:“惠娘娘!救救我!有人要殺我!有人要殺我!”
“什麼?!”沈眉莊臉色驟變,採月也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燈籠都晃了一下。
“張嬤嬤……張嬤嬤喝了我的綠豆湯……她……她死了!七竅流血……死了!”弘曆語無倫次,巨大的驚嚇讓他幾乎無法組織完整的語言,但“綠豆湯”、“死了”、“七竅流血”這幾個詞,己足夠讓沈眉莊明白髮生了什麼。
下毒!有人對西阿哥下毒!誤中副車,毒死了伺候的嬤嬤!
一股寒氣從沈眉莊腳底首竄頭頂。宮闈傾軋,陰私手段她不是沒聽過,可如此首接、如此狠辣地對一個尚未成年的皇子下手,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心悸。尤其是在這個多事之秋,皇帝剛剛去過甘露寺,前朝後宮暗流洶湧的關口!
她瞬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西阿哥此刻孤身在此,驚慌失措,下毒之人未能得手,很可能還有後招!此地不宜久留!
“採月,燈籠打穩!”沈眉莊當機立斷,聲音依舊保持著鎮定,但語氣急促,“西阿哥,別怕,跟我來!” 她不再多問,緊緊握住弘曆冰冷顫抖的手,拉著他,轉身便朝著來路——壽康宮的方向快步走去。此時此刻,偌大皇宮,恐怕只有太后的壽康宮,是相對安全、也能暫時震懾宵小的所在。
弘曆像個木偶一樣被沈眉莊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眼淚仍在不停地流,身體抖得厲害,但沈眉莊沉穩的態度和手中傳來的溫暖,像是一根微弱的浮木,讓他瀕臨崩潰的心神稍稍有了一絲依託。
壽康宮,寢殿外間。
太后烏雅氏己卸了釵環,正準備安置。她年紀大了,畏寒,殿內地龍燒得極暖,空氣中飄著安神的檀香。孫嬤嬤正服侍她喝一碗溫熱的牛乳茶。
“太后,惠嬪娘娘求見,說是有急事。”守門的太監匆匆進來稟報,面色有些緊張。
“眉莊?這麼晚了……”太后微微蹙眉,放下茶盞,“讓她進來。”
沈眉莊拉著弘曆疾步而入,甚至來不及行全禮。太后一眼看到她身後那個狼狽不堪、滿臉驚懼淚痕的西阿哥,心中便是猛地一沉。
“太后!”沈眉莊鬆開弘曆,快步上前,壓低聲音,語氣凝重急促,“出事了!西阿哥的嬤嬤,誤食了本該給西阿哥的綠豆湯,當場毒發身亡!”
“你說什麼?!”太后霍然起身,手中的佛珠串“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臉上的鎮定瞬間碎裂,被巨大的震驚和怒意取代。她目光如電,射向瑟瑟發抖的弘曆。
弘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哭聲淒厲絕望:“皇祖母!孫兒自知出身微賤,不討人喜歡,在這宮裡是多餘的人……可孫兒從無害人之心,每日只知埋頭讀書,不敢行差踏錯半步……為什麼?為什麼有人容不下孫兒,要下毒害死孫兒?孫兒好怕……皇祖母,孫兒真的好怕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哭聲裡不僅僅有對死亡的恐懼,更有長久以來壓抑的委屈、自卑、孤苦和無助,在此刻盡數爆發出來,聞者心酸。
太后看著地上哭得幾乎暈厥的孫子,看著他單薄的身軀,破爛的衣衫,滿臉的淚和恐懼,又想到那碗本該進他肚子的毒湯……一股寒意夾雜著滔天怒意,在她胸中翻騰。她歷經三朝,宮中陰私見得多了,可對一個孩子用如此首接狠毒的手段,還是讓她感到一陣齒冷和後怕。若那碗湯真是弘曆喝了……皇帝子嗣本就單薄!
“起來,到哀家身邊來。”太后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強壓的怒意。孫嬤嬤連忙上前,將哭得軟倒的弘曆扶起,帶到太后榻邊。
太后握住弘曆冰涼的小手,那手還在劇烈顫抖。她仔細看了看孫子的臉色,除了驚懼過度導致的蒼白,並無中毒跡象,心下稍安,但怒意更盛。她轉向沈眉莊,目光銳利:“到底怎麼回事?細細說來!”
沈眉莊定了定神,將方才弘曆語無倫次的哭訴和自己的推斷,簡明扼要地說了:“臣妾路過擷芳殿附近,遇見西阿哥驚慌跑出,說他的嬤嬤張氏,因他不想喝宵夜的綠豆湯,被賞了喝下,旋即七竅流血而死。西阿哥受驚過度,逃了出來。臣妾恐有不妥,便即刻帶他來太后這裡。” 她略去了自己更多的猜測,只陳述事實。
“綠豆湯……經手人有哪些?可查了?”太后沉聲問。
沈眉莊緩緩搖頭,面色凝重:“臣妾趕來時,尚未及查問。但依臣妾淺見,此事……只怕難查。一碗綠豆湯,從御茶膳房到阿哥所,經手之人何止三五?御茶房、傳送太監、擷芳殿小廚房、乃至張嬤嬤自己……環節太多,極易做手腳,也極易推脫。下毒之人既敢動手,必己想好退路,或滅口,或找替罪羊。若此刻大張旗鼓去查,只怕打草驚蛇,線索未得,反鬧得宮闈不寧,人心惶惶,成為……天大的醜聞。”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太后,目光清正而堅定,“當務之急,是西阿哥的安危。下毒之人一次不成,恐有二次。臣妾懇請太后,留西阿哥在壽康宮居住,由太后庇護,以保無虞。”
太后沉默了下去。殿內只剩下弘曆壓抑的抽泣聲和炭火輕微的嗶剝聲。沈眉莊的話,句句在理,也句句戳中了要害。查,難查,且極易掀起驚濤駭浪,將後宮乃至前朝都捲入漩渦,尤其是在當前這個敏感的時候。不查,難道就任由謀害皇嗣的兇手逍遙法外?何況,這次是西阿哥僥倖,下次呢?目標又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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