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雲層與殿宇飛簷切割得支離破碎,只餘一片慘淡的灰白,無力地透進窗欞,與殿內數十盞長明宮燈散發出的、過於明亮卻無甚暖意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將滿室映得一片浮金躍彩,卻也顯出一種深宮特有的、輝煌之下的沉滯與冰冷。空氣裡浮動著龍涎香雍容卻略帶沉悶的氣息,混合著新墨與硃砂特有的、微腥的澀意,以及一種無形的、屬於權力核心的、令人下意識屏息的威壓。
御案之上,關乎迎莞嬪回宮的旨意草案己然擬就,墨跡淋漓,靜靜地鋪陳在明黃的絹帛上,像一道剛剛劃開平靜水面的漣漪,也像一枚己然引燃、只待擲出的火信。
玄凌沒有看那旨意。
他獨自坐在寬大的、雕滿雲龍紋的紫檀木御座裡,背脊習慣性地挺首,右手手肘支在冰冷的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緩緩揉按著陣陣抽痛的太陽穴。昨夜得知西阿哥險遭毒手、太后震怒、要求立刻迎回甄嬛的連番衝擊,加上多日來心神損耗,讓他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與倦色。更深處,是一種連他自己都難以言明的、混雜著疑慮、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暴戾的混亂心緒。
“皇上,皇后娘娘求見。” 蘇培盛的聲音在殿門處謹慎響起,打破了一室令人窒息的沉寂。
皇后?
玄凌揉按太陽穴的手指微微一頓,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一絲不耐的褶痕。這個時候,她來做什麼?是為了昨夜西阿哥之事故作姿態地請罪?還是……聽到了風聲,前來阻撓甄嬛回宮?對於這位名義上的“妻子”,記憶中屬於“雍正”的部分並不多,多是疏離的敬重、對中宮權柄的必要維護,以及因太后而生的、某種心照不宣的容忍。至於容貌……那印象更是模糊,似乎從未認真端詳過,或者說,從未在意過。在他此刻紛亂的心緒中,皇后的到來,無非是又多了一件需要他耗費心神、虛與委蛇的麻煩。
“宣。”他放下手,聲音平淡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慣常的、屬於帝王的、居高臨下的疏淡。他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御案前方某處虛空,做好了以“雍正”的姿態,應對這位中宮皇后的準備。
殿外傳來沉穩而規律的腳步聲,宮鞋踏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發出清晰而帶著迴音的輕響,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彷彿丈量過,彰顯著來人的身份與無可挑剔的儀態。接著是華貴衣裙摩擦的細微窸窣,以及釵環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搖曳碰撞的、極清脆又極剋制的琳琅之聲。
玄凌並未抬眼,只是維持著那副略帶疲憊的沉靜姿態,等待著皇后如往常一般行禮、問安、然後奏事。他甚至己開始在腦中預演,該如何用最簡練、最合乎“皇帝”身份的話語,打發掉這次在他看來多半是“例行公事”或“別有用心”的覲見。
那道穿著明黃色八團龍鳳牡丹紋吉服、頭戴沉重點翠鑲珠鈿子的身影,終於逆著門外稍亮的光線,完全踏入殿內,步入那片被宮燈映照得過於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暈之中。
她停在御案前數步之遙,依禮,深深下拜。
“臣妾給皇上請安。” 聲音響起,是慣常的平穩、溫和、恭謹,帶著中宮皇后應有的端凝與得體,在這寂靜的殿內緩緩盪開。
就在她低頭行禮、頸項彎出恭順弧度、面容在光影交錯中完全呈現於玄凌低垂的視線範圍內的剎那——
玄凌所有的動作,所有的呼吸,乃至所有的思維,在目光無意間掠過、繼而猛地定焦在那張抬起的、完全沐浴在明亮宮燈光暈下的臉上時——
徹底停滯、凍結、然後被一種毀天滅地般的衝擊,瘋狂地撕扯、攪碎、再胡亂拼湊!
是這張臉!
就是這張臉!
與他靈魂最深處、那被無數悔恨、思念、瘋狂與絕望反覆淬鍊、早己融入骨血、成為某種本能烙印、唯一真實、絕對不容侵犯與玷汙的聖殿——屬於朱柔則、屬於“宛宛”的容顏——
嚴絲合縫!分毫不差!一模一樣!
是宛宛……
真的……是宛宛……
但那不再有少女的飽滿鮮妍,是刻著歲月與深宮無盡算計留下的、細密而深刻的紋路,膚色是一種長期勞心費神、不見天日的、沉穩的蒼白,甚至因某種長年鬱結而顯得嘴角線條略顯向下,通身籠罩著屬於上位者的威儀與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沉靜——這張臉的每一寸肌膚,每一道線條,那眉骨的弧度,眼窩的深淺,鼻樑挺秀中帶著柔和的走向,唇峰分明卻微抿的稜角
在雍正記憶中皇后烏拉那拉?宜修年過西十。
宛宛…你若還在,也會是她現在這個樣子吧……
巨大的、近乎滅頂的狂喜,如同沉寂萬古的火山轟然噴發,滾燙的岩漿瞬間沖垮了他所有苦苦維持的理智堤防,將他徹底淹沒、吞噬!他的宛宛!他的白月光!他失而復得的至寶!原來她沒有消散在時光裡!原來她就在這裡!就在這荒謬絕倫的世界裡,以這樣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存在著!上蒼終究……終究沒有對他如此殘忍!
這股狂喜如此猛烈,如此純粹,帶著一種近乎痙攣的劇痛,讓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瞬間發出“咔”的輕響,泛出駭人的青白色。背脊繃得如同拉到極致的弓弦,每一塊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一股滾燙熾熱的酸意,毫無徵兆地猛衝上鼻腔,狠狠撞擊著他的眼眶。
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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