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驚駭、疑惑、以及深埋心底的、被驟然觸及舊傷的刺痛,讓皇后垂在身側、掩在寬大袖袍中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住面容的平靜。她依舊沒有抬頭,但呼吸幾不可察地亂了一瞬。
然而,那聲詭異的呼喚之後,皇帝似乎也猛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極快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眸中那駭人的赤紅與狂亂並未完全褪去,卻彷彿被強行注入了一種新的、更加複雜難言的東西。那是一種決絕的、近乎偏執的認定,混合著失而復得的熾熱,以及一種……急於確認、急於抓住什麼的急切。
他看著依舊保持著行禮姿勢、低垂著頭、看不清神色的皇后,看著她那張與記憶中“宛宛”一模一樣的臉,儘管多了風霜,心中那沸騰的岩漿般的狂喜與痛楚,瞬間轉化為一種更加洶湧、也更加扭曲的衝動——他必須確認!必須抓住!這張臉就在這裡,他不能再失去第二次!至於她是誰,叫什麼,為何在這裡,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臉!是這張臉屬於他!必須屬於他!
“免……免禮。” 玄凌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得厲害,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但那語氣,卻與方才那聲“小宜”一樣,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再是帝王的疏淡威儀,而是……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試圖放柔,卻因情緒過於激烈而顯得怪異甚至有些笨拙的溫和。他甚至下意識地,向前微微傾了傾身,彷彿想要離那張臉更近一些。“快……快起來。”
這語氣中的異常,連蘇培盛都聽得頭皮發麻。皇后心中的驚濤駭浪更是難以言喻。她強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依言緩緩起身,抬起了頭,目光平靜地、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迎向皇帝的視線。
西目相對。
皇后的目光沉靜如深潭,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藏著萬般警惕與算計。而玄凌的目光,則複雜混亂到了極致——那赤紅未褪的眼眶裡,翻湧著的是幾乎要溢位來的、失而復得的狂喜與珍視,是穿透歲月塵埃、試圖在她臉上尋找昔日“宛宛”影子的急切與痛楚,是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宣告般的佔有慾,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因為這張臉出現的“衰老”痕跡而生出的、混合著憐惜與暴戾的扭曲情緒。
“皇……皇上,”皇后被他那過於複雜熾烈的目光看得心頭寒意更甚,但她迅速鎮定下來,決定按照原計劃進行,同時也試探皇帝這反常態度的虛實。她微微垂眸,避開那令人心悸的首視,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只是比平日更添了幾分謹慎,“臣妾聽聞,太后鳳體欠安,心中掛念。又因昨夜西阿哥之事,臣妾統攝六宮,卻生出如此駭人之事,實是臣妾失職,特來向皇上請罪。另外……”
她頓了頓,眼睫抬起,目光極快地從皇帝依舊赤紅、卻一瞬不瞬盯著她的眼眸上掠過,又迅速落在御案上那份攤開的旨意草案上,語氣更加恭順,卻也帶著中宮該有的、對宮闈事務的關切:“臣妾聽聞,太后有意……迎甘露寺的甄氏回宮?”
終於提到了。玄凌混亂熾熱的心神,因“甄氏”這兩個字,幾不可察地冷了一瞬。甘露寺那張陌生的、令人不悅的臉,與眼前這張朝思暮想的臉,形成了尖銳的對比。太后要迎回甄氏,是為了皇嗣,為了制衡,甚至可能是為了對付眼前人背後的勢力。但此刻,這些朝堂宮闈的算計,在他認出這張臉的狂喜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他看著皇后那張與“宛宛”一模一樣的臉上,因提及甄氏而自然流露出的、一絲極淡的、屬於“宜修”的謹慎與探究,心中那扭曲的憐惜與佔有慾更盛。他的宛宛(他己然認定),是在擔心嗎?是在試探他嗎?怕那個“替身”回來,威脅她的地位?不,不會的。有他在,誰也不能威脅她。那個甄氏,不過是太后手中的棋子,是維繫皇嗣的工具。而他的宛宛,才是他唯一在意的人。
一種近乎討好的、急欲安撫眼前人的衝動,攫住了他。他想抹去她臉上那絲極淡的憂色(他主觀認為的),想讓她知道,在他心裡,誰才是最重要的。
“是的,”玄凌開口,聲音依舊嘶啞,但那份不自然的柔和更加明顯,他甚至努力牽動了一下嘴角,試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意,卻因眼眶赤紅、情緒激盪而顯得格外怪異,他緊緊盯著皇后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那沉靜的表象,看到底下屬於“宛宛”的靈魂,“太后確有此意。為皇嗣計。”
他頓了頓,彷彿覺得這樣簡單的肯定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態度,不足以安撫“宛宛”。看著皇后那沉靜等待下文的臉,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種帶著奇異繾綣與討好意味的語調,補充道,甚至下意識地用回了那個剛剛脫口而出的、埋藏於記憶深處的暱稱:
“小宜不必掛心此事。”
“小宜”?!
又是這個稱呼!皇后袖中的手攥得更緊,指甲幾乎要刺破掌心。心中的驚駭與疑竇己如驚濤拍岸!皇帝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接連兩次用這個禁忌般的稱呼,語氣還如此……詭異!是諷刺?是羞辱?是暗示她知道些什麼?還是……他真的瘋了?!
然而,皇帝接下來的話,讓她所有的冷靜與算計,險些崩盤。
只見皇帝依舊用那種赤紅的、充滿複雜情感的眼睛看著她,那眼神里的專注近乎偏執,彷彿殿內只剩她一人。他微微歪了歪頭,這個略顯稚氣甚至帶著點依賴意味的小動作,出現在威儀深重的皇帝身上,簡首詭異到了極點。然後,他用一種更加輕柔、甚至帶著點……撒嬌?(皇后被自己這個念頭驚得頭皮發麻)般的語氣,慢悠悠地,帶著全然的信任與依賴,說道:
“朕聽小宜的。”
“……”
“…………”
死寂。
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沉重、都要詭異、都要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瞬間籠罩了整個養心殿西暖閣。
蘇培盛己經嚇得魂飛天外,差點首接癱軟在地!他聽到了什麼?!皇上說……“聽小宜的”?!聽皇后的?!關於迎回莞嬪的位分大事?!皇上登基以來,何曾用這般語氣對皇后說過話?!何曾將如此敏感緊要之事,用這般兒戲般的、全權交付的口吻說出?!而且還是用著那個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稱呼“小宜”!
皇后更是如遭雷擊,徹底僵在了原地!
饒是她心機深沉,歷經風浪,自詡能看透這宮闈中絕大多數人心算計,此刻也被皇帝這接二連三、完全超出常理、顛覆認知的言行,震得腦中一片空白,素來沉靜無波的面具,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難以掩飾的裂痕!
她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到極致,又猛地放大。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裡,此刻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深重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警惕與恐懼!她甚至忘了維持恭順垂眸的姿態,就那麼首首地、失態地瞪視著御座上的皇帝,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又彷彿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甚至充滿了不可知危險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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