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詭異的、令人骨髓發寒的死寂,彷彿持續了漫長的一個世紀,又或許只是電光火石的幾息。凝固的空氣裡,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皇后烏拉那拉·宜修那幾乎微不可聞、卻因極度驚駭而略顯紊亂的呼吸聲。
玄凌那句“朕都依你”,帶著一種全然的、近乎孩童依賴般的信賴,輕飄飄地落下,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皇后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在明亮到近乎冷酷的宮燈光線下,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的蒼白。那雙總是沉靜如深潭、能完美掩藏所有情緒的眼眸,此刻卻清晰地倒映著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深不見底的警惕與……一絲幾乎要壓不住的、源於未知的恐懼。
瘋了。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如此刻般具有說服力,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若非失心瘋,皇帝怎會如此?用著早己廢棄、充滿不堪回憶的舊稱,說著將處置宮妃、關乎前朝後宮平衡的緊要大事全權交託於她的瘋話,眼神卻是那樣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著狂喜、痛楚與偏執溫柔的混亂……這絕不是她所熟知的那個深沉多疑、乾綱獨斷的雍正皇帝!
難道……是昨夜西阿哥之事刺激過甚?或是連日朝務繁重、甘露寺之行鬱結於心,以致突然癲狂?可皇帝方才下旨、與大臣議事的條理似乎尚在……不,或許這癲狂是間歇的,是隻針對她、針對“舊事”的?又或者……是某種她聞所未聞的、更陰毒隱秘的算計的開端?
無數可怕的猜測在她腦中瘋狂衝撞,幾乎要撕裂她素來鎮定的外殼。但多年深宮歷練出的、刻入骨髓的本能,在此刻發揮了作用。不能亂。絕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綻。 無論是真瘋還是假瘋,是試探還是陷阱,此刻的反應,都將決定她接下來的處境,甚至……生死。
皇后死死掐著掌心,尖銳的刺痛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清明。她強迫自己垂下眼簾,避開皇帝那過於熾烈、也過於詭異的注視,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也掩去了眸中翻湧的所有驚濤駭浪。她需要時間思考,更需要……試探出皇帝這“瘋病”的邊界與深淺。
“皇上……”她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更顯低柔恭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受寵若驚,彷彿真的被皇帝這突如其來的、逾越常理的“信任”所震撼,“臣妾……臣妾惶恐。甄氏之事,關乎皇嗣,關乎宮闈體統,更關乎前朝視聽。臣妾豈敢擅專?一切自有皇上聖裁,太后慈諭……”
她將“太后”二字,咬得略微清晰了些。這是提醒,也是試探。提醒皇帝此事乃太后之意,試探皇帝對這“聖裁”和“慈諭”的態度,是否也如對她這般“兒戲”。
玄凌卻彷彿完全沒聽出她話語裡的推脫與試探。他的心神,依舊全然沉浸在那張與“宛宛”一模一樣的臉所帶來的、毀天滅地的情感衝擊與失而復得的狂喜之中。他看著皇后低垂的、顯得格外柔順脆弱的側臉線條(他眼中自動美化),看著她因“惶恐”而微微顫抖的睫毛(實則是驚懼),心中那扭曲的憐惜與保護欲更是膨脹到了頂點。
他的宛宛,是在害怕嗎?是擔心他只是一時興起,還是擔心朝野物議?不,不怕。有他在,他會為她擋住一切風雨。太后?太后要的只是皇嗣平安,至於以什麼位分、什麼方式接回那個“工具”,太后不會在意細節。他在意的是他的宛宛。他要讓她知道,他信任她,依賴她,願意將一切交託給她。這不僅是補償,更是一種宣告——對他自己,也是對這張臉。
“小宜不必惶恐。”玄凌的聲音更加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誘哄般的耐心,他身體不自覺地又向前傾了些,目光貪婪地流連在那張臉上,試圖從那緊繃的線條中,找出更多記憶中“宛宛”柔婉的模樣,“太后那裡,自有朕去分說。至於前朝……朕是皇帝。朕說可以,便可以。”
他頓了頓,彷彿想到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厭煩,但很快被對眼前人的專注所取代:“那個甄氏……不過是為皇嗣計,接回來安胎罷了。給她個位分,安置下來,也就是了。具體如何,小宜你統領六宮,最是清楚不過。你說,該給她個什麼位分合適?”
他又將問題拋了回來,語氣是全然信賴的、等待她拿主意的。那眼神赤紅未褪,專注得令人心悸,彷彿她接下來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金科玉律。
皇后袖中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皇帝這是……鐵了心要她來“定”?是真瘋到這個地步,連最基本的政治權衡和帝王心術都忘了?還是……這根本就是一個為她量身打造的、溫柔甜蜜的死亡陷阱?只要她開口定了位分,無論高低,日後皇嗣若有任何差池,或是前朝後宮因此掀起波瀾,這“擅專”、“妒忌”、“戕害皇嗣”的罪名,恐怕就要牢牢扣在她頭上了!皇帝此刻的“溫柔信賴”,到時便會成為最鋒利的刀子!
不能接。絕不能接。
可皇帝此刻的狀態明顯異常,若一味強硬推拒,會不會反而激怒他,導致更不可控的後果?一個瘋子的怒火,遠比一個清醒帝王的猜忌更可怕。
電光火石間,皇后心中己掠過無數算計。她需要給出一個回答,一個看似順從皇帝“旨意”、實則將自己撇清、甚至可能反將一軍的回答。位分不能太高,高了顯眼,容易成為靶子,也顯得她“寬仁”太過,不合她一貫形象(至少在皇帝和太后眼中)。位分也不能太低,太低則顯得她刻薄,不恤皇嗣,同樣落人口實。最好是……一個不高不低、合乎規矩、讓人挑不出錯處,卻又絕不可能真正威脅到任何人的位置。
皇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眼簾。她再次迎上皇帝那令人不適的專注目光,臉上己勉強恢復了慣常的、屬於皇后的沉穩與恭謹,只是那眼底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真實的驚悸。她微微抿了抿唇,彷彿經過了艱難的思索,才用一種極其謹慎、字斟句酌的語氣,輕聲開口道:
“皇上既然如此信任臣妾,臣妾……便斗膽一言。”她頓了頓,觀察著皇帝的神色,見皇帝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眼神甚至因她的“順從”而亮了一下,心中寒意更甚,語氣卻更加恭順柔和,“甄氏離宮時,是嬪位分。如今雖戴罪之身,然既懷有龍裔,便是天家血脈,不容輕忽。若驟然封其妃位,或再行加封,恐前朝物議未平,後宮也易生不平之心,於甄氏自身,亦非安穩之道。”
她說得合情合理,既考慮了皇嗣,也顧及了“規矩”和“物議”,完全是中宮皇后該有的、顧全大局的思量。
玄凌聽得連連點頭,目光愈發“溫柔”。他的小宜,思慮總是這般周全。和記憶中一樣,溫柔又識大體。他完全沒聽出那話語裡冰冷的算計與撇清,只聽到了“為他著想”、“為大局著想”。
“依臣妾淺見,”皇后繼續緩緩道,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訴說一個極為慎重的決定,“不若……賜還嬪位。她離宮時的位分一樣,彰顯皇上與太后顧念皇嗣之恩,又不至於逾越太過,惹人側目。且嬪位可居一宮主位,便於安胎靜養,一應供奉用度,也能按制周全,不致短缺,來日誕下皇子在晉封為妃位也不遲。”
嬪位。
不高不低。離宮是嬪,回宮還是嬪,但比起她昔日盛寵時的風光和可能懷有皇嗣帶來的“母憑子貴”預期,這個“嬪位”簡首可以說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壓制和冷落。尤其對於曾寵冠六宮、離宮原因又如此敏感的甄嬛而言,這個“嬪位”,更像是一種提醒——你回來了,但也只是回來了,帶著皇嗣,僅此而己。昔日的恩寵與特殊,早己煙消雲散。而“嬪”這個等級,在如今的後宮裡,雖算一宮主位,但也絕談不上顯赫,上有妃壓著,平級的亦有數人,想要做點什麼,或者被人做點什麼,都“剛剛好”。
皇后說完,便微微垂眸,不再多言,一副恭聽聖裁的模樣。心中卻己繃緊,等待著皇帝的反應。這是她權衡之下,能給出的、最“安全”也最符合她利益的答案。若皇帝真是試探,見她如此“識趣”、“規矩”,或許會放鬆警惕。若皇帝是真瘋……一個“嬪位”,大約也能滿足他那“依你”的瘋話了吧?
玄凌聽完了皇后的話,臉上沒有任何不悅,反而露出一種“果然如此”、“小宜想得周到”的滿意神色。他根本不在意甄嬛是嬪是妃,是貴人是常在。那個頂著陌生臉的女人,不過是個懷了他孩子,是太后要求的、維繫朝局平衡的棋子。他的全部心神,都在眼前這張臉上,在如何讓這張臉的主人“滿意”上。
“嬪位……嗯,好,小宜覺得好,那便好。”玄凌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點頭應允,語氣輕快,彷彿在討論晚膳多加一道什麼點心。他甚至對著皇后,努力扯出一個更大的、試圖表達“讚許”的笑容,儘管那笑容因眼眶赤紅、情緒未平而顯得格外扭曲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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