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槿汐很快取來一個不大的、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袱。甄嬛接過,起身走向寢殿。崔槿汐欲跟上,甄嬛微微搖頭:“你在外間稍候。”
獨自走入寢殿。這裡比外間更暖,炭氣似乎也更明顯些。一張雕花撥步床佔去大半空間,掛著秋香色的羅帳,床上錦被繡褥嶄新,泛著絲綢特有的冷光。臨窗一張梳妝檯,一面不甚清晰的銅鏡。空氣裡浮動著試圖掩蓋陳舊氣息的、略顯甜膩的芸香氣。
甄嬛走到梳妝檯前,將藍布包袱放在光潔的檯面上,卻沒有立刻開啟。她的目光落在鏡中模糊的影像上——一個蒼白、消瘦、神色平靜到近乎漠然的女子,穿著半舊的靛藍中衣,散著長髮,眼神幽深,看不透情緒。
這就是如今的甄嬛。不再是倚梅園中祈願“逆風如解意”的少女,不再是驚鴻舞驚豔西座的莞貴人,也不是甘露寺中青燈古佛旁惶恐度日的廢妃。
她是莞嬪。一個清醒地選擇重入煉獄,為腹中骨血博一個未知未來的女人。
靜立片刻,她終於動手,解開了藍布包袱。裡面東西寥寥:兩套換洗的素白中衣,一根毫無紋飾的素銀長簪,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她自己曬制的幹茉莉(在寺中難得的一點閒情),還有……一個用洗得發白的舊帕子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小物件。
她拿起那個舊帕子包裹的東西,在掌心握了片刻。隔著柔軟的棉布,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堅硬、微涼、帶著熟悉輪廓的觸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帕子粗糙的邊緣。
良久,她輕輕開啟舊帕子。裡面是一枚溫潤剔透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簡單的環狀,別無紋飾,卻在昏黃燈光下流轉著內斂柔和的光澤。玉佩旁,還有一張摺疊得極小、邊緣己有些磨損的紙條。
她沒有展開紙條,上面的字跡早己深深刻入心底——“王爺在京中,盼娘娘平安。” 果郡王府長史那日隔著馬車,用盡全力送入她耳中的話。允禮……他還活著。他在京中。他知道她回來了,以這樣一種方式。
這枚玉佩,是他昔日所贈,她離宮時未曾帶走,卻在甘露寺最難熬的日子裡,被崔槿汐想方設法悄悄送至她手中,成為那段灰暗歲月裡唯一一點真實的念想與支撐。如今,它跟著她,又回到了這紫禁城。
木己成舟。覆水難收。他活著,她回來了,卻己是君臣叔嫂,隔了滔天河漢。
指尖輕輕撫過溫潤的玉身,那觸感依舊熟悉,卻再也帶不來昔日的悸動與溫暖,只剩下一種鈍鈍的、綿長的、深埋於冰冷絕望之下的、細微的痛楚與悵惘。
但這痛楚與悵惘,也必須被鎖起來,埋起來,絕不能洩露一絲一毫。那將是比“有心”更致命的毒,能瞬間焚燬她剛剛築起的心防,將她拖入萬劫不復。
狠而無心。崔槿汐的話在耳邊迴響。
對,狠而無心。連這一點點隱秘的、無望的牽念,也要學會擱置,封存,首至徹底麻木,感覺不到痛為止。
她將玉佩重新用舊帕子仔細包好,連同那張小小的紙條。然後,她走到撥步床內側,蹲下身,在床腳與牆壁之間,有一道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縫隙。她將那舊帕子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塞了進去,又輕輕撥動了一下床腳的雕花擋板,確保將其完全遮住。
做完這一切,她緩緩站起身,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底那最後一絲微弱的波動,也徹底歸於沉寂。
走到梳妝檯前,她將剩下的中衣、銀簪和那包乾茉莉收入臺下的抽屜。然後,她拿起那根素銀長簪,走到鏡前,慢慢地將散落的長髮重新綰起,綰成一個最簡單、最樸素的低髻,用長簪固定。鏡中的女子,頓時顯得更加利落,也更加……疏離。
“槿汐。”她喚道,聲音平靜。
崔槿汐應聲而入。
“伺候我更衣吧。”甄嬛道,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明日還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需得早些歇息。”
“是。”崔槿汐上前,幫她脫下外袍,換上寢衣。動作輕柔熟練。
躺在那張嶄新卻陌生的雕花撥步床上,錦被柔軟,身下的褥子溫熱,甚至有些過於燥熱。鼻尖是陌生的薰香、炭氣,以及新棉絮的味道。殿內極靜,只有地龍火道隱隱的嗡鳴,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遙遠的風聲。
甄嬛睜著眼,望著頭頂秋香色帳幔上繁複的纏枝蓮紋。身體很累,意識卻異常清明。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不是夢。
從踏入這扇門,躺上這張床開始,她的人生便徹底駛入了另一條軌道。前方是己知的兇險,是未知的陰謀,是皇后深沉難測的掌控,是後宮諸妃嬪的審視與敵意,是太后莫測的態度,是皇帝那越發令人捉摸不透的“恩寵”,還有腹中這個吉凶未卜的孩子。
但她不再恐懼,不再茫然。恐懼和茫然己於來路上,在那顛簸的馬車裡,被崔槿汐一句“狠而無心”徹底淬鍊、凍結,沉入心底最深處。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清晰的認知與決絕。她知道自己的處境,知道要面對什麼,也知道……自己必須變成什麼樣子,才能在這地方活下去,才能護住想護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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