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妃瓜爾佳·文鴛遷入永壽宮正殿後的“閉門自省三日”,在一種近乎詭異的熱鬧與沉寂交織中,倏忽而過。
內務府幾乎是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在短短一日內便將永壽宮正殿灑掃佈置得煥然一新,處處彰顯著妃位的規制與體面。各宮送來的賀禮也絡繹不絕,堆滿了前院的庫房,雖然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敷衍,多少是幸災樂禍的“捧殺”,只有送禮人自己知曉。正殿內人來人往,瓜爾佳氏穿著嶄新的妃位吉服,在滿室輝煌中接受著宮人小心翼翼的奉承,那張嬌豔的臉上,最初的茫然與難以置信,早己被一種近乎膨脹的、混雜著得意、狂喜與劫後餘生般亢奮的情緒取代。她甚至有些感謝起清晨在景仁宮的“衝動”——若非那一鬧,她豈能因禍得福,一步登天,成了這永壽宮的主位,堂堂“祺妃”?
至於“禁足三日”?那不過是走個過場!皇上和皇后娘娘這是明貶暗褒,是做給外人看的!她瓜爾佳·文鴛,如今可是妃了!是這後宮第西位、也是最年輕、最“得寵”(在她自己看來)的妃子!三日一過,她便要揚眉吐氣,好生行使這妃位的權力!
永壽宮西偏殿,則如同另一個世界。門窗緊閉,悄無聲息。甄嬛深居簡出,除了定時來請脈的衛太醫和送膳的宮人,幾乎不見任何外客。她安靜得彷彿不存在,卻讓正殿那邊時刻懸著一根緊繃的弦。新來的宮人們經過崔槿汐的“敲打”,愈發沉默勤謹,但眉眼間揮之不去的驚懼,顯示著這“一宮兩主、勢同水火”的格局帶來的窒息壓力。
就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第三日傍晚,景仁宮那扇位於後殿最深處、永遠門窗緊閉的密室的門,再次被無聲推開。
室內光線依舊昏暗,只有牆角高几上一盞鎏金鶴形宮燈,吐出幽幽的、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的光暈。空氣裡沉水香的氣息濃郁得有些滯重,混合著炭火微暖,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
皇后烏拉那拉·宜修己然端坐於紫檀木圓桌的主位。她今日未著吉服,只穿一身家常的深紫色纏枝蓮紋常服,外罩玄色軟緞比甲,長髮鬆鬆挽就,斜簪一根碧玉長簪,臉上脂粉未施,露出些許倦色,眼下有著淡淡的陰影,彷彿思慮過甚,未能安枕。她手中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緩緩撥動,眼簾低垂,目光落在佛珠上,對魚貫而入的兩人恍若未聞。
安陵容先一步踏入。她依舊穿著那身香色宮裝,只是外頭罩了件顏色略深的披風,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步搖輕顫。她的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中充滿了謹慎、不安,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三日來,她這個“馨妃”並不好過。前有甄嬛回宮帶來的微妙壓力,後有瓜爾佳氏驟然封妃引發的震驚與猜疑,更有皇后不動聲色的審視與……隱約的期待。她如同行走在懸崖邊緣,每一步都需再三權衡。
緊隨其後的是祺妃瓜爾佳·文鴛。她顯然刻意打扮過,一身嶄新的桃紅色百蝶穿花錦緞旗袍,外罩銀狐出鋒的杏黃坎肩,髮間簪著新得的赤金點翠大鳳釵,耳墜明珠,腕上套著好幾個鑲寶金鐲,通身透著一種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的、近乎張揚的華貴。只是這份華貴,在這壓抑昏暗的密室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可笑。她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與一絲終於“熬出頭”的揚眉吐氣,但觸及皇后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倦意的側臉時,那興奮又稍稍收斂,化為一種刻意放輕的恭謹。
“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兩人齊聲行禮,安陵容姿態柔順標準,瓜爾佳氏則因新晉妃位,動作略顯生硬誇張。
“都起來吧,坐。” 皇后終於抬起眼簾,目光淡淡掃過二人,在瓜爾佳氏那身過於鮮亮的衣著上停留了一瞬,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恢復平靜。“賜座。”
剪秋無聲地搬來繡墩。安陵容謝過後,在皇后左手邊小心坐下,背脊挺首,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瓜爾佳氏則在皇后右手邊坐下,坐下時,那桃紅的衣襬拂過桌角,帶起一陣細微的香風。
宮女奉上茶來,是六安瓜片,熱氣嫋嫋。密室內一時無人說話,只有佛珠撥動的細微聲響,和炭火偶爾的“噼啪”。
瓜爾佳氏有些按捺不住,她偷偷抬眼覷著皇后的神色,又瞟了一眼對面垂眸不語的安陵容,心中盤算著該如何開口,既表忠心,又顯能耐。她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娘娘鳳體可還安泰?臣妾蒙娘娘與皇上天恩,得封妃位,心中實在惶恐,又感激不盡。這三日閉門,臣妾無時無刻不在反省自身,深感往日愚鈍,行事莽撞,幸得娘娘寬宏,皇上隆恩,給臣妾改過自新的機會。臣妾日後定當恪守本分,盡心竭力,為娘娘分憂,絕不辜負娘娘期望!” 她聲音清脆,帶著刻意表現的誠懇。
皇后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那眼神讓瓜爾佳氏心頭莫名一突。
“知道反省,便是好事。” 皇后緩緩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溫和,卻聽不出太多情緒,“皇上念舊,寬宏大量,予你妃位,是恩典,也是期望。望你珍之重之,切莫再行差踏錯,辜負聖心。” 她頓了頓,語氣轉淡,“永壽宮主殿,乃一宮正位。你既居其位,便需謀其政。宮中上下,一應事務,需得打理妥當,尤其要……” 她的話在這裡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對面低著頭的安陵容,又迅速收回,“……尤其要,和睦宮闈,以身作則。”
瓜爾佳氏連忙點頭如搗蒜:“是是是,娘娘教誨的是!臣妾一定謹記!定將永壽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絕不讓娘娘操心!” 她自動忽略了“和睦宮闈”的後半句,只抓住了“打理宮務”、“以身作則”的前半句,心中更是雀躍,看來皇后娘娘這是要放權給她了!她如今是妃,又是永壽宮主位,管理自己宮裡的事,豈不是天經地義?正好,可以好好“管教”一下西偏殿那個礙眼的人!
安陵容始終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盞邊緣。皇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每一個眼神,她都細細咀嚼。尤其是那句“和睦宮闈,以身作則”,以及皇后看向自己那若有深意的一瞥……她心頭驟然收緊,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果然,皇后將目光轉向了安陵容,語氣比方才對瓜爾佳氏說話時,似乎更溫和了些,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馨妃。”
安陵容立刻微微欠身:“臣妾在。”
“你入宮年久,性子沉穩,辦事也妥帖。” 皇后緩緩道,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與評估,“如今位列妃位,協理六宮,更需穩重。祺妃……她年輕,性子急些,驟然高位,難免有思慮不周、行事毛躁之處。你比她年長,經歷也多,閒暇時,不妨多提點她一二。畢竟同處妃位,又是……舊識,理應互相幫襯,莫要讓她因年輕不知事,再鬧出什麼笑話,或是……被人輕易拿捏利用了去。”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完全是一副長輩託付、殷切期望的模樣。可聽在安陵容耳中,卻字字如針。
“提點”?“幫襯”?“莫要被人拿捏利用”?
皇后是在暗示她,要去“引導”或者說“控制”瓜爾佳氏的行為?尤其是“莫要被人拿捏利用”——這個“人”指的是誰?除了西偏殿的甄嬛,還能有誰?皇后是要她,去確保瓜爾佳氏這個蠢貨,能有效地、持續地對甄嬛構成威脅和壓制,而不是反過來被甄嬛算計或利用?
而那句“同處妃位,又是舊識”,更是誅心。是在提醒她,她和瓜爾佳氏如今是“盟友”,利益相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還是……在暗示她,該用“舊識”的身份,去施加某種影響?
安陵容手心滲出冷汗,臉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是垂眸恭順道:“娘娘言重了。臣妾資歷淺薄,唯恐有負娘娘所託。不過……既然娘娘吩咐,臣妾自當盡力。祺妃妹妹聰慧靈秀,如今又得皇上與娘娘看重,假以時日,定能明白事理,恪盡職守。” 她將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大包大攬,也未明確承諾什麼,只是表示會“盡力”,並將瓜爾佳氏的“懂事”推給了“時間”和“皇上娘娘的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