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後殿那間從不示人的密室,再一次在夜色掩護下,悄然開啟了它沉重的大門。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此刻瀰漫在室內的,除了那永遠散不去的沉水香陰鬱香氣,還有一種近乎粘稠的、混合著興奮、不安與蠢蠢欲動的詭異氣氛。
燭臺上的火光被刻意撥得黯淡,只勉強照亮紫檀木圓桌方寸之地,將圍坐的三張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如同戴上了各異的面具。
皇后烏拉那拉·宜修端坐主位。她今日未著華服,只一身深青色家常錦緞旗袍,外罩玄色軟緞比甲,長髮鬆鬆挽就,斜簪一根碧玉長簪,脂粉未施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陰影,彷彿真是為國事家事操勞過度。她手中依舊捻著那串沉香木佛珠,指尖緩緩撥動,眼簾微垂,目光落在佛珠上,對室內微妙的氛圍恍若未覺。只是那捻動佛珠的節奏,比往日似乎更慢,更沉。
安陵容坐在皇后左手下首。她穿著那身慣常的、略顯老氣的香色宮裝,髮髻梳得紋絲不亂,步搖低垂。臉色在昏黃燭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幾乎失了血色。她雙手交疊置於膝上,指尖卻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透露出內心的緊繃。自甄嬛回宮,尤其是崔槿汐、蘇培盛被賜死後,她明顯感覺到後宮那股無形的壓力陡增。皇后雖未明言,但看她的眼神,那份“期許”與“倚重”背後,是更深沉的審視與不容有失的冰冷。她知道,自己這把“刀”,必須更快,更準,更要懂得“主動”為主人分憂。
而坐在皇后右手邊的祺妃瓜爾佳·文鴛,則是另一番景象。她顯然刻意裝扮過,一身簇新的桃紅色百蝶穿花錦緞旗袍,外罩銀狐出鋒的杏黃坎肩,在昏暗光線下依舊鮮亮奪目。髮間那支新得的赤金點翠大鳳釵,鳳口銜下的珍珠流蘇隨著她微小的動作輕輕晃動。她臉上敷了厚厚的粉,描了精緻的眉,點了鮮豔的口脂,通身透著一種剛剛攀上高位、急於彰視訊記憶體在、卻又因根基淺薄而略顯誇張的得意。只是那得意之下,眼珠子卻不時骨碌碌轉動,瞟一眼皇后,又瞟一眼安陵容,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亢奮與窺探欲。
“都坐吧。”皇后終於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溫和,聽不出情緒,“賜茶。”
剪秋無聲地奉上三盞茶,依舊是六安瓜片,熱氣嫋嫋。瓜爾佳氏連忙雙手接過,討好地笑道:“謝娘娘賜茶。娘娘日夜操勞,還惦記著召見臣妾,臣妾真是……受寵若驚。”
安陵容只是微微欠身,低聲道了謝,端起茶盞,指尖感受著那點微薄的暖意。
皇后輕輕吹了吹茶沫,並未飲用,目光淡淡掃過二人,最後落在瓜爾佳氏那身過於鮮亮的衣著上,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隨即舒展,語氣平淡:“你如今是妃位,又是一宮主位,穿著打扮,合乎身份即可,不必過於招搖。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瓜爾佳氏臉上笑容一僵,連忙放下茶盞,有些訕訕地低頭:“是,娘娘教誨的是,臣妾記下了。只是……只是初封妃位,內務府送來的新衣,臣妾想著……想著不能辜負皇上和娘娘的恩典……”她越說聲音越小,在皇后平靜無波的注視下,那點虛榮的底氣迅速消散。
“恩典在心,不在衣。”皇后打斷她,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分量,“皇上念舊寬仁,予你妃位,是期望你謹言慎行,協理六宮,為眾妃表率。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臣妾一定謹記娘娘教誨,克己奉公,絕不給娘娘丟臉!”瓜爾佳氏連忙表忠心。
皇后似乎滿意了,不再看她,轉而將目光投向安陵容,語氣比方才溫和了些:“馨妃。”
“臣妾在。”安陵容立刻微微首身。
“你協理六宮有些日子了,近來後宮可還太平?各宮用度,奴才管教,可有什麼不妥之處?”皇后問道,彷彿真是尋常詢問宮務。
安陵容心知肚明這只是開場白,打起精神,條理清晰地回稟了幾件無關緊要的瑣事,語氣恭順,措辭謹慎。皇后靜靜聽著,偶爾頷首。
瓜爾佳氏在一旁聽得有些無聊,又不敢插嘴,只偷偷打量著皇后和安陵容。她總覺得今日氣氛有些奇怪,皇后娘娘看似尋常問話,馨妃姐姐也答得一板一眼,可空氣裡彷彿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待安陵容說完,皇后才緩緩放下茶盞,指尖重新捻動佛珠,目光變得幽深了些,彷彿隨口提起:“永壽宮那邊……莞嬪自那日動了胎氣,如今可大安了?太醫院是怎麼說的?”
來了。安陵容心頭一緊,知道正題開始了。她斟酌著詞句,回道:“回娘娘,衛太醫和章院正日日請脈,方子也是斟酌了又斟酌。說是急痛攻心,驚動了胎元,需得緩緩調養,最忌再受刺激。如今用了安胎凝神的藥,表面看來是穩住了,但脈象仍比尋常孕婦虛浮些,需得絕對靜養。”
皇后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皇上子嗣為重,她這一胎,宮中上下都需格外上心。你們平日協理六宮,也要多關照些。缺什麼短什麼,或是奴才伺候不經心,都要及時處置。”
“是,臣妾明白。”安陵容應下。
瓜爾佳氏卻有些忍不住了,撇了撇嘴,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娘娘就是太仁慈了。要臣妾說,莞嬪自個兒心裡不乾淨,才會聽點風聲就驚胎。她身邊那起子奴才做出那等沒臉的事,她能幹淨到哪兒去?如今倒好,裝得弱不禁風,倒像是全後宮都欠了她似的。永壽宮如今的門檻,都快被太醫院踏破了,那用度規制,比娘娘您宮裡也不差什麼了!”
“祺妃!”皇后聲音微沉,帶著警告。
瓜爾佳氏縮了縮脖子,但臉上還是不服氣。
安陵容看了皇后一眼,見她雖出言制止,卻並未真正動怒,心中瞭然。她垂下眼簾,用不高不低、剛好能讓三人聽清的聲音緩緩道:“祺妃妹妹心首口快,也是為娘娘抱不平。不過……莞嬪此番,確實受驚不小。臣妾前兩日代娘娘去探望,隔著簾子說了兩句話,瞧著氣色是大不如前了,人也消瘦得厲害。只是……”
她頓了頓,彷彿有些猶豫,聲音壓得更低:“只是有一樁,臣妾心裡有些疑惑,不知當講不當講。”
皇后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她:“但說無妨。關乎皇嗣,任何細微之處都不容疏忽。”
瓜爾佳氏也豎起了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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