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五月上旬，端午將近，暑氣一日濃過一日，皇家尚未啟程移駐圓明園，眾人依舊留居紫禁城。
鹹福宮同道堂，殿內安放兩具冰盆，涼霧氤氳，稍稍驅散初夏的悶熱潮氣。案頭擺著新採的艾蒿、纏五色絲線的香囊，草木清香悠悠散開。內外宮人盡數屏退，廊下只留心腹遠遠守著。
端妃斜倚鋪竹簟的軟榻，慢悠悠捻著佛珠，面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敬妃坐在一旁，輕搖團扇，二人閒話六宮瑣事。
敬妃：“再過幾日就要動身前往圓明園，弘曕與靈犀的百祿宴定在九州清晏。想起那處，當年溫宜週歲便是在那裡擺宴，一晃許多年了。”
端妃淡淡應聲：“歲月最不經熬，宮裡人來人往，光景總是相似。前幾日景仁宮請安，莞嬪被祺妃一行人輪番言語擠兌，瞧著日子不大好過。”
話音剛落，門外宮人低聲通傳：“莞嬪娘娘駕到。”
敬妃抬眼，與端妃對視一瞬，揚聲：“快請進來。”
甄嬛一身月白常服從容入內，先行見禮，落座之後，宮人奉上清茶便躬身退去。
三人先是閒談家常，說起端午宮裡頭預備的禮俗，御膳房新研的粽子餡料——今年內務府進了幾簍上好的箬葉，說是從江南快馬運來的，比往年的寬大許多，裹出來的粽子格外清香。又說去年端午，皇上在御苑設宴，命人紮了九條龍舟，今年聽說還要添兩條，湊成十一之數，取“一心一意”的彩頭。
“說起來，”敬妃搖著團扇，語氣隨意，“今年端午的龍舟宴，各宮都要進獻香囊。我那兒的女紅不怎麼拿得出手，正犯愁呢。端妃姐姐宮裡人手巧，可否借兩個繡娘來應應急？”
端妃抬了抬眼皮：“你倒會挑時候開口。我宮裡那幾個繡娘，這幾日正趕著給溫宜縫夏衫，勻不出人手。你若實在著急，我讓她們連夜趕兩個出來，明日打發人送到你宮裡去。”
敬妃笑著擺手：“罷了罷了，我不過隨口一提，哪敢勞動姐姐的人熬夜。我自己琢磨琢磨，實在不行，就讓宮女隨便繡兩個交差算了。”
甄嬛抿了一口茶，插話道：“敬妃娘娘若不嫌棄，我那兒還有幾個去歲繡的香囊，花樣雖不算時新，針腳倒也細密。回頭挑兩個好的給您送去。”
敬妃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妹妹的手藝我是信得過的。”
閒話漫談許久，敬妃無意提起圓明園宴席，再度說到九州清晏。
“說起來九州清晏臨水，景緻絕佳，只可惜也藏了不少舊事。昔年溫宜週歲那場宴席，至今還有人時常提起。”
甄嬛握著茶盞的指尖微微一頓，像是順著話頭自然接話，不疾不徐開口：“我也時常想起那日。當年我在殿中舞了一曲驚鴻舞，也是機緣巧合。”
端妃捻佛珠的動作微微一滯，側眸看向她，不動聲色：“本宮那日身子沉痾發作，勉強到場略坐片刻便先行回宮，終究沒能親眼看見，只聽下人回稟，說舞姿絕妙。”
時機恰好，甄嬛神色平和，不見強求，緩緩道出心思：“不日百祿宴恰好也設在九州清晏，一模一樣的地方。我心中倒是有個念頭，想再舞一次驚鴻舞。只是我主動自薦獻舞，難免顯得汲汲營營，惹人揣測。”
敬妃扇柄輕輕抵在掌心：“妹妹打算如何？”
甄嬛語氣懇切，沒有命令，只是坦誠相商：“若是宴席之上，娘娘順勢提起舊事，說當年聽聞我一舞驚鴻，順勢提議我獻舞助興，一切便順理成章。旁人聽來只是席間閒談興起，不會察覺是刻意安排。”
端妃靜靜望著她片刻，沒有立刻應允，輕聲發問：“你應當清楚，時移世易，舊事未必能夠重演。倘若舞完之後，得不到你想要的結果呢？”
“我知曉其中風險。”甄嬛坦然迎上目光，“可眼下我別無更好的路子，總得試一試。我並非逼迫二位姐姐，只是今日前來，誠心與你們商議。若是二位覺得不妥，此事便作罷，你我依舊如常。”
敬妃沉吟良久，抬眸看向端妃，而後轉向甄嬛：“既然妹妹心意己決，我與端妃娘娘可以幫襯一二。只是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只能順勢言語，無法擔保結局。”
端妃緩緩頷首，態度依舊審慎，沒有全然鬆口。
甄嬛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語氣閒散，似有感而發，如同尋常閒談：“深宮沉浮，禍福難料。只是無論日後境遇如何，在我心中，素來是以端妃姐姐為尊。”
這句話落在殿中，音量不大，卻清晰入耳。
承載這具軀體的靈魂來自另一重結局，她腦中封存著另一座紫禁城的興衰離合。那些往事需要她反覆梳理辨認，慢慢接納，無法事事通透。如今提前道出這番話，便是先點明彼此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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