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握著茶盞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聲音卻還是有些發緊：“弘曕和靈犀……在祺妃娘娘宮裡，想必不會受太大委屈。祺妃娘娘雖然性子張揚，但也不至於苛待孩子。”
敬妃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妹放寬心。等百祿宴上，你自然能見著孩子們。”
甄嬛點了點頭，沒有再接話。她低頭看著茶盞中浮沉的茶葉，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來，神色己經恢復了平靜。
為了岔開這沉重的氣氛，敬妃換了個話頭，語氣沉了下來。
“說起來惠嬪沈眉莊，逝去己有不少時日。往日咱們時常結伴遊園閒談，如今大小宮宴之上，再也尋不見她的身影。”
聽見沈眉莊三個字，甄嬛心口猛地一沉。她醒來時眉姐姐己經死了，她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關於眉姐姐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會死，她只知道一個模糊的輪廓，從未有人與她細說過其中的曲折。
“造化弄人。”甄嬛嗓音低啞，眼底泛起溼意，“她素來期盼能有一個孩子相伴，誰能想到最後……”
端妃捻動佛珠的動作緩緩停滯，長長一聲輕嘆：“整件事的開端，是安陵容身邊的寶鵲。那日你難產的訊息傳到碎玉軒，寶鵲用‘皇上不顧莞嬪性命’的話刺激惠嬪。惠嬪與你情同姐妹，一聽這話哪裡還坐得住，不顧自己有孕在身，匆匆趕往永壽宮。”
甄嬛渾身一震：“寶鵲？”
敬妃點頭：“惠嬪趕到永壽宮後動了胎氣，當場暈倒。太醫診出她己有兩個月身孕，可敬事房的彤史顯示，她從臘月十五之後再無侍寢記錄。這一下，什麼都瞞不住了。”
甄嬛的指尖死死攥住衣袖，指節泛白。
“皇上封鎖了碎玉軒，將採月和採星押入慎刑司。”敬妃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講述一件她自己也不願回憶的往事，“採月扛住了刑訊，什麼都沒說。可採星……招了。她說出了正月初十溫實初在碎玉軒留宿的事。”
甄嬛閉上了眼睛。她想起了溫實初——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溫實初，那個總是默默站在她身後的溫實初，那個為了她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溫實初。他死了，死得比她知道的還要慘烈。
“供詞送到養心殿，皇上看完之後，當天就下令查封了沈家。”端妃接過話頭，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沈家滿門下獄，溫實初被刑部帶走。朝堂上有人參奏溫實初與惠嬪私通，皇上準了。溫實初在獄中供認畫押，判了斬立決。”
“沈家……九族。”敬妃的聲音微微發顫，“沈家九族、溫家九族，一體處斬。沈大人和溫太醫……凌遲。”
甄嬛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她想起沈眉莊曾經對她說過的那些話——關於自由，關於反抗，關於不願意在這深宮中做一個任人擺佈的玩偶。沈眉莊反抗了，用她自己的方式。可代價是她的命，是她全家人的命，是溫實初的命。
“眉姐姐……是怎麼走的？”甄嬛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敬妃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她被廢為庶人，杖八十，賜鴆酒。死在永壽宮後殿……月光底下。”
甄嬛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她低下頭，雙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她沒有發出聲音，但那無聲的哭泣比任何嚎啕都更加令人心碎。
端妃和敬妃都沒有說話。她們只是靜靜地坐著，陪著甄嬛，一同承受著這份沉重的悲傷。
殿內只剩下冰盆融水的滴答聲，和甄嬛壓抑的、斷續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甄嬛才放下手。她的眼睛紅腫，臉上淚痕交錯，但她的目光卻比方才更加堅定——那是一種淬過火的、不會再被任何事情擊倒的堅定。
“多謝二位姐姐告訴我這些。”她的聲音沙啞，卻很穩，“我欠眉姐姐一條命。這筆賬，我會一筆一筆地算清楚。”
敬妃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說話。端妃閉著眼睛，手指緩緩撥動著佛珠，一顆，又一顆。
又過了一會兒，甄嬛勉強斂住情緒，抬手拭乾臉頰淚痕，努力讓聲音恢復平穩。
“說起來，圓明園的荷花也該開了。往年這時候，湖面上星星點點的，煞是好看。”
敬妃順著她的話頭接道：“可不是嘛。我最喜歡圓明園的那片荷塘，夏日傍晚坐在水榭裡，涼風習習，荷香撲鼻，比宮裡舒服多了。可惜每年只能住上兩三個月，入秋就得搬回來。”
端妃道：“能住兩三個月己是恩典了。有些低位分的嬪妃，連去圓明園的資格都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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