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搖曳，滿座屏息。
偏殿的帷幔被宮人從兩側掀開，甄嬛緩步走出。
她己換了一身衣裳。一襲玫粉色廣袖舞紗，交領衣身遍繡銀金纏枝花卉紋樣，薄紗廣袖輕盈舒展。腰間束同色紗絛，不掛繁重玉佩。烏黑長髮梳成舞髻，額前正中佩戴那副熟悉的銀鑲紫珠額飾，鬢邊點綴兩朵淡紫珠花，耳下垂著水滴珍珠耳墜，正是當年溫宜週歲宴獻跳驚鴻舞時的全套裝束。
她行至殿中央，對著御座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而後首起身，朝樂師微微頷首。
琴聲起。
起初是一段悠遠的引子，箏音疏疏落落，像是山間清泉滴落石上，又像是深秋的風穿過林梢。甄嬛隨著琴聲緩緩舒展廣袖，身姿如柳枝初綻，輕盈而柔韌。她的動作極慢，慢到每一個指尖的延伸、每一寸腰肢的扭轉，都清晰可見。玫粉色舞紗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衣上銀金纏枝繡紋隨著她的動作隱隱閃爍，像是月光灑在流動的水面上。
殿內鴉雀無聲。
果郡王允禮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玫粉明豔的身影上，面上依舊是一貫的淡然，眼底卻有暗流湧動。他見過她起舞——在凌雲峰的月色下，在無人知曉的山間小院裡，她曾為他舞過一曲。那時的她眉眼間還有未褪盡的青澀與歡愉，不似此刻，每一寸動作都帶著一種淬鍊過的沉靜。他垂下眼簾，端起酒杯飲了一口，沒有讓任何人在他臉上看出端倪。
慎郡王允禧倒是毫不掩飾欣賞之色，微微側頭對身旁的允禮低聲道：“這位莞嬪娘娘的舞姿，倒是真有些功底。宮裡頭能跳出這般韻味的，不多見了。”允禮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琴聲漸急。
曲調從悠遠轉入清越，如溪流匯入江河，水流漸深漸闊。甄嬛的舞姿也隨之加快，廣袖翻飛如流風迴雪，身姿旋動如驚鴻掠影。她的腳步在殿中金磚上游走，每一步都踩在琴音的節點上，分毫不差。玫粉色舞衣在旋舞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銀金繡紋在燭火下流轉生輝，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盪漾開的漣漪。
她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產後久病的身體到底不比從前，筋骨僵硬，氣息也不夠綿長。每一個旋轉、每一次甩袖，都需要她用比從前多出數倍的力量去支撐。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芒。但她咬牙撐著，不肯讓任何人看出她的吃力。
她不能停。
她不能輸。
玄凌的目光，自琴聲響起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鎖在了甄嬛身上。
他看著她在殿中旋舞，看著她廣袖舒展、衣袂翻飛，看著她玫粉明豔的身影在燭火映照下時而凝聚、時而流散，像是一縷抓不住的月光。他的目光追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漸漸地，那雙眼睛裡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色——像是沉迷，像是恍惚，又像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深深攫住的怔忡。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不知不覺鬆開了。
眼前的身影漸漸模糊，又漸漸清晰。他彷彿看見了另一道身影——同樣的廣袖長裙，同樣的翩躚舞姿，在另一座宮殿裡，在另一個時空裡。
大周。太液池。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純元。
彼時他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帝王，太液池畔荷花盛開，她在池邊亭中起舞，一身緋色羅裙，廣袖如雲，舞姿驚鴻。他站在廊下，看得失了神。那一刻他以為，他遇到了此生最愛的人。
後來他才明白，那一刻的驚鴻一瞥，是他一生劫數的開端。
他得到了她，又失去了她。他用了餘生去懷念她，去彌補那些永遠無法彌補的虧欠。他把所有對純元的思念與愧疚，都傾注在了另一張臉上——那張與純元一模一樣的臉，那張屬於宜修的臉。
玄凌緩緩轉過頭，看向坐在他右側下首的皇后。
宜修正端坐著，目光平靜地望著殿中起舞的甄嬛，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燭火映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那張他刻進骨血的輪廓——眉眼的弧度，鼻樑的線條，唇角的形狀，無一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那一瞬間，兩道身影在他腦海中重疊了。
殿中起舞的甄嬛，與身側端坐的宜修；太液池畔的純元，與景仁宮中的皇后。過去與現在，記憶與現實，在他的意識中交織成一團混沌。
他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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