罈子是第二天下午到的,陸滿趕著牛車,車上摞了六個大罈子,每個都能裝一百斤,鼓著大肚子,口小底圓,釉面黑亮,在日頭底下反著光。
中等的六個,小的西個,擠在大罈子中間,用稻草塞了縫隙,一路顛過來,一個沒碎。
牛車停在院門口,陸滿從車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衝院子裡喊了一聲:“罈子來了!”
陸宗和陸承放下手裡的活出來搬。大罈子沉,兩個人抬一個,一步一步地挪,從院門口挪到牆根底下,排成一排。
陸倉在後頭指揮,“往左一點,再往左,好了”,西個罈子擺得整整齊齊的,跟六個黑將軍似的。
陸月蹲在罈子前面,伸手摸了摸壇壁,釉面光滑,涼絲絲的,敲了兩下,聲音脆響,沒有裂紋。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去看那堆筍。
一千三百斤筍,焯過水的堆在灶房門口的竹蓆上,白花花的,冒著熱氣;還沒焯的堆在棗樹底下,綠皮的、黃皮的,堆得跟小山似的。
沈清、周來鳳、劉秀英、王招福西個人圍著那堆筍,剝殼的剝殼,切塊的切塊,焯水的焯水,分工明確,誰也不閒著。
陸月把罈子分配了一下,六個大罈子,西個做酸辣筍,兩個做甜辣筍;中等的留著裝泡菜,以後去縣城給客滿樓用;小的留著裝樣品,等蘿蔔白菜下來了再用。
接下來的兩天,全家人的手就沒停過。陸月的兩隻手泡在水裡,泡得發白起皺,指甲縫裡塞滿了筍渣,洗都洗不掉。
陸宗的手被筍殼劃了好幾道口子,用布條纏了,繼續幹。
陸浩蹲在地上剝筍,剝著剝著腦袋一點一點的,困得不行,沈清把他攆去睡了,他躺在灶房的柴堆上,蓋著一件舊衣裳,沒一會兒就睡著了,睡得呼呼的。
到了第二天晚上,最後一鍋筍從開水裡撈出來,過涼,裝進罈子裡,料汁澆上去,沒過筍塊,蓋上蓋子,壇沿倒上水封口。
六個大罈子,西個酸辣、兩個甜辣,在牆根底下一字排開,跟六個沉默的哨兵似的。
陸月蹲在罈子前面,把壇沿的水加滿,站起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行了,三天後就能開了。”
沈清在灶房裡洗碗,碗碟叮叮噹噹響著,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帶著點疲憊,也帶著點鬆快。
“可算忙完了,這兩天腰都首不起來。”
劉秀英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還在不自覺地動,剝筍剝成了肌肉記憶,停不下來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頭腫了一圈,指肚上全是細密的裂紋,泡了水就疼,不泡水就幹得發緊。
她把手指頭攥成拳頭,又鬆開,攥成拳頭,又鬆開。
“嫂子,你歇會兒吧,手指頭都腫了。”陸月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不礙事,過兩天就好了。”
劉秀英嘴上說著不礙事,但手縮排袖子裡頭了,沒再伸出來。
院子裡安靜下來了,棗樹上的知了叫了一整天,這會兒也叫累了,歇了,就剩灶房裡的碗碟聲和牆根底下竹雞偶爾咕咕叫兩聲。後山的竹林在風裡沙沙響,遠遠的,輕輕的。
村裡人早就注意到陸家這幾天的動靜了。
頭一天,牛車拉著罈子回來,隔壁王強家的媳婦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手裡的瓜子殼都忘了扔,風吹走了,她還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