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家院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就沒斷過，挑水的、搬柴的、送筍的，劉西根又趕著牛車送了一趟筍，這回不是一千三百斤了，是八百斤，說山上嫩的掰得差不多了，得等幾天才能再長出來。
王老歪蹲在大槐樹底下，看著劉西根的牛車從門口過去，煙桿子叼在嘴裡，半天沒吸一口，煙滅了都不知道。
“陸家這是發了呀。”他跟旁邊的人說。
旁邊的人沒接話，但眼神都往陸家那邊瞟。
張向進家的院子在村西頭，離陸家隔了半條村。
張向進的爺爺是個秀才，爹張德茂是個木匠，手藝一般，掙不了幾個錢，但因為他爹是村裡唯一的秀才，他架子大，走起路來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人從不用正眼。
張向進隨他爹，個子不高，瘦長臉，顴骨高，嘴唇薄，眼睛不大但眼珠子活，看人的時候眼珠子轉來轉去的，像是在掂量什麼。
他家這兩天也不太平。
張向進他娘趙氏，從菜地回來的時候路過陸家院門口，看見劉西根的牛車停在門口，車上裝著白花花的筍，陸家的人進進出出地搬，忙得熱火朝天的。
她站了一會兒，沒進去，轉身回家了，走得很快，籃子裡的菜葉子掉了一根在地上都沒撿。
到家的時候，張德茂正蹲在院子裡刨木頭，刨花捲了一地。
張向進在屋裡躺著，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草，眼睛盯著房梁，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氏把籃子往灶臺上一擱，走到院子裡，把門關上了。
“你們知道不？陸家發財了。”
張德茂手裡的刨子停了一下，沒抬頭。“發什麼財？”
“賣筍！就山上那種沒人要的小竹筍，陸家那個丫頭片子不知道怎麼弄的，做了個什麼酸辣筍，送到縣城的客滿樓去了，賣了不少銀子。
今天下午劉西根又送了一車筍來，少說也有七八百斤，五文錢一斤收的，你算算，那是多少錢？”
張德茂把刨子放下了，抬起頭，看著趙氏。
“你聽誰說的？”
“還用聽誰說？我親眼看見的！劉西根的牛車就停在陸家門口，白花花的筍一麻袋一麻袋往裡頭搬。
王強的媳婦說了，陸家那個丫頭跟客滿樓的掌櫃搭上了，以後筍有多少收多少。
還有之前的那個竹蓀，就山上那種白蘑菇，也賣到酒樓去了！”
張德茂的臉色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別人發財自己沒撈著的酸，從胃裡往上翻，翻到嗓子眼，又咽下去了，嚥下去又翻上來。
張向進從屋裡出來了，站在門口，嘴裡還叼著那根草，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酸，又像是後悔，又像是酸和後悔攪在一起擰成的麻花。
“娘，你說陸家現在真那麼有錢了？”
“你爹刨一年木頭，掙的不如人家賣幾天筍。”趙氏的聲音又尖又細，跟針扎似的，“當初你要是沒退那個婚，現在那些掙錢的生意不就是咱家的了？”
張向進把嘴裡的草吐了，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插在袖子裡，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