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茂拿起刨子,又放下了,拿起來,又放下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刨花在地上被風吹得翻了個身,沙沙響了一聲。
“退婚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張德茂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你說陸家窮得叮噹響,十七口人擠一個屋簷下,米缸比臉還乾淨,娶了她回來拖累咱家。
現在人家有錢了,你又來說這話,讓村裡人聽見了,不笑話?”
趙氏的臉紅了一下,但嘴沒軟。“當初退婚那是咱們商量好的,再說陸家那會確實窮啊!陸月那死丫頭前頭還有兩個哥哥沒娶親,後面又有個相差不大的弟弟,你覺得她能有多少嫁妝嫁過來。再說了,退婚的時候咱家也沒虧待她,之前送的禮我都沒要回來!”
“你還想要禮?你兒子落水是誰救的?村裡人都說我們忘恩負義!”張德茂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重,但趙氏的嘴閉上了。
張向進靠在門框上,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又插回去了。
他看著院門外頭那條路,那條路通向村東頭,陸家在村東頭。
“爹,娘,你們別吵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跟他平時不一樣的東西,像是在肚子裡憋了很久才擠出來的,“退婚的事,是我提的,那時候陸家確實窮,月丫頭也……也沒什麼本事,誰能想到她突然就會了這些?”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可是話說回來,退婚的時候她也沒說什麼,痛痛快快地就答應了。說明她心裡也沒我。”
趙氏不樂意了!“你這是什麼話?她心裡沒你?她當初可是救過你的命!要不是她把你從河裡撈上來,你現在早就…”
“行了!”張德茂打斷她,把刨子撿起來,在手心裡掂了掂,又放下了,“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婚己經退了,人家現在發達了,跟咱家沒關係了。
各過各的日子,誰也別眼紅誰。”
他說完拿起刨子,開始刨木頭,刨子推過去,刨花捲起來,一片一片的,白生生的,落在腳邊,堆了一小堆。
他刨得很用力,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誰較勁。
趙氏站在院子裡,嘴張了張,想說什麼,看了看張德茂的臉色,又咽回去了。
她轉身進了灶房,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把水瓢往水缸裡一扔,水瓢漂在水面上,晃了兩下,不動了。
張向進還靠在門框上,眼睛看著院門外頭那條路。
日頭己經偏西了,橘紅色的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的坑坑窪窪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門簾在身後落下來,晃了兩下。
灶房裡頭,趙氏把鍋蓋揭開,鍋裡煮著一鍋雜糧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她用勺子攪了攪,攪了兩下,把勺子往鍋裡一扔,勺子沉下去了,粥濺了幾滴在灶臺上。
她盯著那鍋粥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當初要不是退了婚,現在吃香的喝辣的就是咱家了,就這麼便宜了劉西根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