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月在棗樹底下坐下來,拿起一根筍,開始剝。
筍殼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沙沙沙的,節奏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的。
“你們看我幹啥?”她頭也沒抬,“又不是我讓人打他的。”
劉秀英和沈清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中午,陸宗從地裡回來,帶了個訊息。他去陳家村送東西,路過張家村口,看見張向進蹲在自家院門口,臉腫得跟豬頭似的,左眼只剩一條縫,嘴角結著血痂,衣裳上還有腳印。
他旁邊站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綢衫,手裡拿著一把扇子,扇了兩下,合上,在張向進腦袋上敲了一下,又扇了兩下,又敲了一下,張向進低著頭,一聲不吭,跟條狗似的。
“那個穿綢衫的是誰?”陸月問。
“不認識!”陸宗把鋤頭靠在牆根底下,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但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像是府城來的,他在跟張向進說什麼,聲音不大,我聽不清。
但張向進他爹張德才站在旁邊,臉白得跟紙似的,一句話都不敢說。”
陸月把好的筍扔進盆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灶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陳小星在切菜,刀起刀落,咔咔咔的,節奏很穩。
“小星姐,你孃家人要是來打聽張家的事,你什麼都別說。”
陳小星手裡的刀停了一下。“我孃家人不會來打聽張家的事,他們只關心陸傢什麼時候把聘禮送過去。”
陸月笑了一下,縮回頭,走到後院,蹲在竹雞籠子前面,往食槽里加了一把碎米。竹雞們圍上來啄食,腦袋一點一點的,咕咕咕地叫成一片。
芝隱蹲在牆頭上,尾巴垂下來,一蕩一蕩的,看了陸月一眼,沒說話,也沒跳下來。
傍晚,日頭快落山的時候,巷子裡傳來一陣哭聲,又尖又細,跟刀子刮碗底似的,從張家那個方向飄過來,在暮色裡頭來回撞。
趙氏在哭。
“我的兒啊…
你被人打成這樣…
天理何在啊…”
哭聲斷斷續續的,哭一會兒停一會兒,停一會兒又哭起來,院子裡的人都在聽,但誰都沒說話。
陸滿蹲在棗樹底下編筐,竹條在手裡翻來折去,編了兩下,停了一下,又繼續編。王翠竹坐在正屋門口納鞋底,針扎進去,頂針一頂,拔出來,線拉緊,節奏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的。
劉秀英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站在院子裡聽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轉身進去了。
陸月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根筍,沒剝,就那麼攥著。
她看著院門口那扇門,門板關著,門閂插著,暮色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芝隱從牆頭上跳下來,落在她腳邊,蹲在那兒,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沒跳上她肩膀,就那麼蹲著。
“你猜,那個背後的人還會不會來找張家?”芝隱問,聲音只有陸月聽得見。
“不會了!”陸月把手裡的筍拿起來,開始剝,筍殼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沙沙沙的,“張向進沒拿到方子,還把事情鬧大了,全村人都知道了,那個人不會再跟張家來往,怕被牽連,張家這頓打,白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