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開會。
議題就是淨水系統的管理規則。
人到齊了，擠在主廠房那盞燈下。
淨水裝置在隔壁車間執行，高壓泵的嗡鳴隱約可聞。
王建國先開口：“裝置是公共財產，應該由大家輪流管理。不能總是一個人說了算。”
趙婷放下手裡的筆記本：“輪流管理的前提是每個人都會操作。現在除了陳默，誰懂反滲透原理？誰看過維修手冊？萬一操作失誤把膜打壞了，誰負責？”
“那就培訓。誰也不是天生就會。”
“培訓需要時間。手冊是全英文的，光是術語註釋就要半天。等所有人都培訓完，裝置早就因為缺維護停機了。”
“那你說怎麼辦？”
“專人負責。陳默最懂技術，他負責操作和維護。我們配合。”
王建國皺眉：“又是他。物資分配是他定，交易路線是他跑，現在水也是他管。權力都集中在他手裡，公平嗎？”
陳默抬起頭：“技術的事不是權力的事。這套裝置的高壓泵額定壓力十五公斤，膜元件工作壓力十公斤，超過上限半公斤就可能把膜壓穿。誰管壓力調節閥？誰盯壓力錶？這不是投票能解決的事。”
他頓了一下，“我可以負責操作和維護。但分配規則，大家一起定。”
“分配很簡單。”李嬸說，“按人頭，每人每天固定配額。”
“那幹活多的呢？”張偉靠在牆邊，右肩舊傷讓他不自覺地把重心往左偏。“我昨天扛了六袋沙袋補東牆，前天在機修車間拆了一整天電機。出汗多的人喝水和不出汗的人一樣？”
“那你想要多少？”
“不是我要多少。是得有個說法。幹了活的和沒幹活的，不能一樣。”
“怎麼衡量？”王建國問，“你說的‘幹活’是體力活還是技術活？修裝置和搬沙袋怎麼比？誰來判斷？”
爭論開始了。
王建國認為體力勞動應該算貢獻，技術勞動也是貢獻，但兩者的換算比例需要明確。
李嬸認為孩子的配額應該和成人一樣，因為孩子需要長身體。
老趙說守夜算不算貢獻，他連續值了三個夜班。
陳默聽著，沒有打斷。
他習慣了。
每次開會都會吵，為一口粥吵，為一把椅子吵，為一個名字在輪值表上的位置吵。
灰霧把物資壓縮到了極限，壓縮物資的同時也在壓縮人心。
人在充足時不介意慷慨，在匱乏時每一克分配都關乎生存。
這不是道德問題，是物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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