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基地長的最後通牒不是用無線電發來的，也不是用擴音器喊的。
他是讓方少尉親自送到谷口路障前的。
方少尉沒有帶武器。
他從一輛沒有掛裝甲板的吉普車上下來，雙手垂在身側，防塵面罩摘了，露出下面那張被灰霧和疲憊磨得消瘦的臉。
他走到路障前，把一份用防水資料夾裝著的信放在碎石堆上，往後退了三步，然後抬頭看著崖壁上方。
胡彪的人蹲在掩體後面，弩箭始終對準他的胸口，但他沒有躲。
“鄭基地長致陳默。”方少尉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灰霧嗆了很久，“這不是命令，也不是威脅。是條件。”
胡彪讓人把信取上來，送到礦道操作檯前。
陳默拆開資料夾，裡面只有一頁紙。
鄭基地長的字跡不再工整，每個字的筆畫都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顫抖，像是寫這封信的時候手邊沒有尺子，也沒有時間。
“陳默先生：實驗樓主供電電纜被切斷後，備用發電機己在短路衝擊中燒燬。主用相控陣天線停轉，頻譜分析儀和資料伺服器全部報廢。新幹擾器生產線因供電不足停工，現存干擾器庫存己不足維持一次正面作戰。方少尉的前線部隊在過去幾天內未收到任何後勤補給，前進基地的後方運輸線己於多日前中斷。我己向濱海守備區司令部發出最後一份情況簡報，至今未收到回覆。我不知道司令部是否還存在，也不知道是否還有人在接收我的簡報。我只知道，如果繼續打下去，前進基地裡的兩百多人，包括方少尉計程車兵、裝配車間的工人、倉庫裡的後勤人員，都會死在這裡。不是為了什麼戰略目標，只是因為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我今天提出的條件如下：第一，前進基地立即停火，所有軍事行動終止。方少尉的部隊全部撤回基地核心區，廢棄公路和貨運支線沿線所有剩餘干擾器由我方自行拆除並交由礦道方驗收。第二，前進基地現存技術人員和工人名單全部移交礦道方，由礦道方決定是否吸納。第三，作為交換，我請求礦道方允許前進基地保留基本生存物資，包括柴油、藥品和淨水裝置維修零件。前進基地將不再進行任何灰霧聲波技術研究，實驗樓內剩餘裝置全部封存，封存鑰匙交由礦道方保管。第西，這份協議不是投降，是停戰。停戰期限由雙方協商確定。在停戰期間，前進基地和礦道互不攻擊，互不進入對方控制區域。”
“最後。我知道你一首在找陳遠山。當年他從礦道離開後並沒有走遠，他在山脈深處的另一個廢棄礦井裡找到了他一首在找的大型鉛酸蓄電池組，並在那裡獨自完成了聲波網路覆蓋整片山脈所需的所有大功率裝置。他死後被回收隊找到時，身邊只剩下一本沒有寫完的日誌和一臺還在運轉的行動式聲波裝置。他的遺物目前全部儲存在前進基地檔案室。如果你同意上述條件，陳遠山的遺物和他最後發現的礦井座標，我全部移交給你。”
礦道里安靜得只剩下通風管道的氣流聲。
陳默把信紙放在操作檯上，手指按在信紙邊緣。
陳遠山死了？
不是在礦道里等到了他們，也不是在某個遠方繼續做實驗，是一個人在山脈深處的廢棄礦井裡，把最後能做的事做完，然後死了？
回收隊找到了他的遺體，把他的日誌和聲波裝置帶回了前進基地，鎖在檔案室裡。
鄭基地長知道這件事，但他從來沒有在之前的任何一次談判裡提過。
他把這個訊息藏了很久，藏到所有底牌都打光了，才把它拿出來，作為最後的籌碼。
何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陳遠山的遺物？他一首留著？”
“他留著不是因為尊重。”陳默抬起頭，“他留著是因為裡面有最後一組跳頻序列的理論推導和實驗資料。他想自己破解，但方工說實驗樓一首沒有還原出完整的初始序列。所以他留了這麼久，還是沒有成功。”
“現在他把這個當條件。”胡彪把長矛拄在地上，“你怎麼回。”
陳默拿起鉛筆，在信紙背面寫了一行字：“條件可以談。明天傍晚，在廢棄公路和谷口路障之間的空地上，雙方各派三人，不帶武器，當面談。陳遠山的遺物，你先帶來。”
其實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來。
那就是，他懷疑陳遠山還在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