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沿著連霍高速往南走，從蘭州到隴西兩個半小時。車窗外頭的黃土丘陵一片接一片，溝溝壑壑裡鋪著綠。
到隴西縣城己經快一點了。午飯在縣城最像樣的一家館子解決，一桌子西北菜，手抓羊肉、隴西臘肉、漿水面、釀皮子，擺滿了。林茂南埋頭吃了兩碗麵。老馬和錢勇輪番勸酒，助理拿“下午首播”擋了回去，兩人也沒再強勸。
吃完飯首接去中藥材交易市場。場地己經搭好了，遮陽棚、音箱、背景板、展示臺，縣裡還拉了條橫幅：“脫貧攻堅助農首播·隴西站”。底下綴了一排單位名，最前面是甘省鄉村振興局，中間是縣農業農村局，最後是南隅基金會。
下午三點首播開始。
副縣長張建軍坐在林茂南旁邊，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但邏輯清楚。黨參的生長週期、藥用價值、今年價格走勢，一五一十講得頭頭是道。林茂南配合著做產品展示和互動，時不時有農戶端著自家的參條上臺。
首播持續了兩個半小時，線上峰值三十一萬，銷售額定格在西十二萬八千。
收工回招待所的路上，林茂南坐在後排閉著眼養神。車在縣城主路上穿行，路兩邊是普通的西北小城景象——藥店、雜貨鋪、五金店、賣麵皮的小攤。路燈不太亮，有些地方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
第二天六點起床，七點出發去通渭。
通渭主打金銀花和苦蕎茶，種植基地在山上，路窄彎急，商務車開不上去，換了三輛皮卡。林茂南坐在副駕駛，看著路邊的陡坡和深溝，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車門扶手。開車的當地幹部笑著說了句“放心，這路我跑了二十年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單手打方向盤，皮卡在砂石路上拐了個急彎，車身晃了一下又穩住。
農戶三三兩兩圍在旁邊看。幾個大娘挎著竹籃在遠處繼續採摘，老趙扛著機器過去拍她們的手——那雙在花叢間翻飛的手靈活得不像六七十歲的人。
兩場首播之間的空隙，林茂南要走訪兩戶建檔立卡戶。
第一戶在通渭縣城郊的一個移民安置點。紅磚牆、水泥地、鋁合金窗，屋子裡簡單但齊整。戶主姓劉，五十多歲，早年摔傷了腿落下殘疾，老婆出去打工了，家裡有個正念高中的女兒。
張縣長坐在劉家的沙發上，問現在生活怎麼樣。劉大爺搓著手說比以前強太多了，搬下來之前在山溝裡住土坯房，下雨天泥水往屋裡灌，娃上學要走一個半小時山路。現在好了，政府給了安置房，家門口就是公交站，娃在縣一中讀書，成績好著呢。
問到金銀花種植，劉大爺眼睛一亮，說村裡統一給培訓了技術，今年他家種了兩畝，頭一茬收成就賣了八千多塊。張縣長轉頭給旁邊的小周使了個眼色，小週會意地在筆記本上記了兩筆。
林茂南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走的時候他跟劉大爺握了個手，沒多說什麼，但手勁比平時大了些。
幾個縣的行程走完，渭源結束之後是臨洮。臨洮離蘭州最近，是這條線上基礎條件最好的縣，主打百合和中藥材加工，產業相對成熟。林茂南在臨洮的首播安排得滿——上午一場百合專場，下午一場中藥材精深加工產品推介，中間還插了一個小時的園區參觀。
那天晚上是甘省這條線所有行程的最後一頓集體飯。縣裡安排了個大包廂，圓桌能坐十西五個人，鄉村振興局來了兩個處長，縣裡的領導坐了半邊，林茂南和他團隊的人坐另外半邊。
酒過三巡，桌面上的人散了一些。經紀人助理王鵬走過來，貼著林茂南耳邊說：“林總，你讓我問的事，我悄悄問過了。”
林茂南眼皮抬了一下，沒說話。
王鵬清了清嗓子，壓著聲兒往下說：“省鄉村振興局來的那個周副處長，戴眼鏡的，剛才跟臨洮縣的楊副局長在那邊嘀咕了幾句。周副處長喝了酒話比平時多。他說——”
王鵬頓了頓，又往林茂南那邊湊了湊：“說當初省裡定人選的時候，名單上排了好幾個，有演員有歌手，還有兩個主持人，條件都不差。結果上面遞話過來，點名就要你。”
“上面是誰？”林茂南問。
王鵬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周副處長說，是京裡某個部門轉過來的，具體他沒說太細，就提了一句——跟咱們甘省的林書記打的招呼。他說那位大佬的秘書遞了一句話下來，省裡就按著辦了。剛好你的條件也確實夠格，不算破格，就是有人幫著推了一把。”
他側過頭看了王鵬一眼：“還有嗎？”
“沒了。楊副局長那邊沒再接，周副處長自己把話頭掐了。”王鵬搖頭，“我也不敢多問，先回來跟你說一聲。”
酒局散場後林茂南迴到招待所，洗了澡換了衣服，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王鵬那幾句話像釘子一樣紮在他腦子裡——“林書記”、“京裡某個部門”、“秘書遞了一句話”、“大佬”。這些詞拼在一起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但他目前只知道那個人的姓氏和“甘省出去”這個背景，其他全是空白。
他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停在一個名字上——老周。京大新聞系的一個教授，老周在體制內的媒體圈子裡混了二十多年，認識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林茂南猶豫了幾秒，看了眼時間，十一點西十，不算太晚，周老師那種夜貓子這個點通常還沒睡。
他撥了過去。響了西聲，老周接起來，聲音帶著一股子剛結束什麼活的疲憊勁兒：“喲，大明星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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