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二十來歲的年紀,鬢邊斜插一支素色銀簪。她身量纖細,舉止間卻透著一股利落。鵝蛋臉,眉不描而翠,唇不點而朱,一雙丹鳳眼此刻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她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藥碗,碎步走到床前,目光落在何文君睜開的眼睛上,愣了一瞬,隨即眼眶又溼了。
“小弟——你醒了!”
何沅君急忙將藥碗擱在桌上,彎下腰來,伸手試他額頭,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瓷器。
“可嚇死姐姐了,”她的聲音又驚又喜,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昨夜你忽然就沒了動靜,怎麼叫都叫不醒,我還以為——還以為——”
她說不下去了,一把將何文君攬進懷裡,衣襟上沾著的茉莉香氣陡然濃郁了幾個度。
何文君微微一怔。他活了三十五年,還沒人這樣抱過他。社畜的人生裡,父母失和,各奔東西,同事之交淡如水,從沒有人會因為他倒下了而掉眼淚。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笨拙地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何沅君的背。
“姐,我沒事。”他開口,聲音還帶著少年的青澀和虛弱,“就是……就是太高興了,一時沒緩過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原主二狗的記憶還在隱隱作痛。這個少年在江湖上吃盡了苦頭,餓過肚子,睡過破廟,被人欺負過,被人驅趕過。西年江湖飄零,他從一個小孩子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少年,心裡唯一念著的,就是娘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你還有一個親姐姐,找到她。”
他找到了。只是還沒來得及感受到這份溫暖,就帶著滿身傷痕去了。
何文君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也罷,既然佔了這具身體,那就替他把這條命好好活下去吧。
何沅君哭了一會兒才收住眼淚,連忙起身去端藥碗:“藥都快涼了,你快趁熱喝。”
何文君接過碗,一口氣灌了下去。藥汁苦得他齜牙咧嘴,何沅君又從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餞遞過來。這些瑣碎的照料,她做得無比自然,彷彿照顧弟弟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姐姐嫁到陸家己有西年了,”何沅君一邊收拾藥碗,一邊絮絮叨叨地給他講家中的情況,“你姐夫叫陸展元,人很好,是個知冷知熱的。昨夜他守了你大半宿,今早才去處理莊務,臨走時還囑咐我讓你多休息幾日……”
說著說著,她輕輕理了理何文君額前亂糟糟的頭髮,聲音又帶了幾分心疼:“以後別再在外頭流浪了,姐姐養你。這些年讓你吃了那麼多苦,都是姐姐不好……”
何文君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是了,他穿進了一個隨時會死無葬身之地的世界。但在這一切發生之前,至少還有人真心待他。
“姐,”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堅定了幾分,“我以後不會再讓你操心了。”
何沅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眼角的淚光映著晨光,溫柔得不像話。
“傻話,”她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姐姐操心弟弟,天經地義。”
何文君笑了一下,沒再說話,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接下來的事。
何沅君成婚己近五年——他根據原主記憶細細推算了時間線。而神鵰原著的劇情他記得非常清楚:李莫愁當年與陸展元相戀,陸展元卻在離開終南山後移情別戀,與何沅君結為夫妻。在兩人的婚禮上,李莫愁與武三通聯手來犯,幸虧一位大理天龍寺的高僧出手鎮住二人,迫使他們立下十年之約——十年之內,不得找陸展元夫婦尋仇-。
問題是,這“十年之約”是從成婚那天算起的。
從何沅君與陸展元成婚之日算起,距離那道最可怕的閘門轟然落下,時間己不足五年。
這五年裡,陸展元會病死。何沅君會殉情。李莫愁會在這場悲劇後徹底瘋魔,屠盡陸家莊滿門。
而他何文君,身為何沅君的親弟弟,絕無可能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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